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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锈蚀的锚与无声的烬 ...

  •   青屿市的雨季毫无征兆地降临。天空不再是那种刺眼的、令人窒息的蓝,而是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雨水不是淅淅沥沥,而是以一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姿态倾泻而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啪嗒”声。空气里的闷热被潮湿取代,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气,黏糊糊地附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书本纸张受潮后的特殊气味。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电磁感应,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絮南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香樟树叶上。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沈帆坐在他旁边,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背心,只是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校服外套。他似乎有些烦躁,手指间转着一支笔,速度越来越快,笔杆敲击桌面的“哒哒”声清晰地传入絮南耳中。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絮南的侧脸,带着一种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自从天台那次对话后,沈帆似乎收敛了一些。他没有再刻意接近絮阳,但在教室里,那种无形的、带着侵略性的关注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微妙。絮南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无形的蛛网,试图将他缠绕。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窗外模糊的雨景,忽略身边的存在。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学生们像出笼的鸟雀,喧闹着涌向门口。絮南收拾好书本,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个身影怯生生地站到了他的课桌前。
      “那个……絮南同学?”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和紧张。
      絮南抬起头。是一个陌生的女生。她个子不高,身形单薄得有些过分,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扎着一个简单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此刻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望着他。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即将凋零的小白花。

      “有事?”絮南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带着惯常的疏离。
      女生似乎被他的冷淡吓到了,瑟缩了一下,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衣角。“我……我是新转来的,周小月。”她小声说,声音细若蚊呐,“老师让我……让我收物理作业。”她指了指絮南桌上的物理练习册。
      絮南这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一摞作业本。他沉默地抽出自己的练习册,递给她。
      “谢谢。”周小月接过作业本,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抱着那摞沉重的作业本,转身挤进了喧闹的人群中。她的背影瘦弱,脚步有些虚浮,仿佛随时会被拥挤的人潮吞没。
      沈帆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追随着周小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啧,新来的小兔子?”他侧过头,看向絮南,“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絮南没有理会他,拿起书包,径直走出了教室。他不想和沈帆讨论任何关于新同学的话题。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絮南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模糊不清。行人匆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抄近路回家。巷子深处光线昏暗,雨水顺着斑驳的墙壁流下,在坑洼的地面上汇成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木头混合的腐朽气味。
      突然,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几声不怀好意的嬉笑声从巷子更深处传来。絮南的脚步顿住了。他皱起眉,循声望去。
      在巷子尽头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角落里,几个穿着花哨、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身影蜷缩在地上,校服被扯得凌乱,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是周小月。
      “哭什么哭?不就借点钱花花吗?”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蹲下身,伸手去扯周小月怀里的东西,“看你穿得也不差,这点钱都没有?”
      “不……不行……这是给我妈买药的钱……”周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瘦弱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剧烈颤抖着。
      “妈的,给脸不要脸!”黄毛不耐烦了,用力一拽。周小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怀里的一个破旧钱包被抢了过去。她扑上去想抢回来,却被另一个青年一脚踹在肩膀上,重重地跌倒在地,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校服。
      “住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几个混混愣了一下,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高瘦男生站在巷口,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他的脸隐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哟,英雄救美啊?”黄毛掂量着手里的钱包,嗤笑一声,“小子,少管闲事,滚远点!”
      絮南没有动。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周小月,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沾满泥水和泪水,看着她那双盛满惊恐和无助的琥珀色眼睛。这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那是很久以前,母亲病重时,被无良药贩欺骗后绝望哭泣的脸。
      一股混杂着愤怒、厌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他讨厌这种场景,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更讨厌被勾起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记忆。
      “把钱还给她。”絮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还你妈!”黄毛啐了一口,眼神凶狠起来,“兄弟们,给这小子松松筋骨!”
      几个混混狞笑着围了上来。絮南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他不想打架,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只想快点离开。
      就在一个混混的拳头即将挥到他面前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从絮南身后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操!找死!”

      是沈帆!
      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拳狠狠砸在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混混脸上!骨头撞击的闷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那混混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沈帆的动作迅猛而狠辣,没有丝毫花哨。他抓住另一个混混挥来的手臂,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其重重砸在泥水里。雨水和泥浆飞溅。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兽,拳脚带着凌厉的风声,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骨骼的脆响和混混的惨嚎。
      黄毛见势不妙,转身想跑。沈帆一个箭步追上,揪住他的后领,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上。黄毛痛得弓起身子,手里的钱包掉在地上。沈帆一脚踩住他的背,弯腰捡起钱包,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黄毛踹开。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几个混混躺在地上呻吟,狼狈不堪。

      沈帆甩了甩手上的雨水和泥点,走到周小月面前,将钱包递给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碍眼的苍蝇。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周小月颤抖着接过钱包,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看着沈帆,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近乎仰望的崇拜。“谢……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
      沈帆没再看她,目光转向站在巷口的絮南,眼神复杂,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怎么?吓傻了?”他扯了扯嘴角,“还是……不敢动手?”
      絮南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他看着沈帆,又看了看地上狼狈的混混和瑟瑟发抖的周小月。沈帆的出手狠辣而高效,确实解决了问题。但那种暴戾的气息,那种视他人如草芥的冷漠,让絮南感到一阵寒意。他刚才的犹豫,在沈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懦弱和可笑。
      他没有回答沈帆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撑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雨幕中。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冰冷刺骨。
      身后,传来周小月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询问:“同……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以及沈帆那漫不经心的、带着磁性的回答:“沈帆。”
      絮南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雨水敲打着伞面,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敲打在他心上。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沈帆的出现,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沼。
      雨还在下,絮南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他刻意绕开了那条巷子,选择了一条更远但更开阔的路。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击着他的神经。刚才巷子里的一幕幕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周小月惊恐的眼神,混混们嚣张的嘴脸,沈帆狠戾的拳脚,还有自己那一刻的犹豫和退缩……最后定格在周小月仰望沈帆时,那双盛满感激和崇拜的琥珀色眼睛。
      烦躁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只想快点回家,躲进那个狭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路过一个废弃的旧厂房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里面传来,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声音很微弱,几乎被雨声淹没,但絮南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那咳嗽声……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想起了母亲病重时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厂房的大门锈迹斑斑,虚掩着一条缝隙。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铁锈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废弃的机器像巨大的钢铁骨架,在阴影中投下狰狞的影子。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咳嗽声是从一堆废弃的麻袋后面传来的。絮南放轻脚步,绕过巨大的机器残骸,小心翼翼地靠近。
      麻袋堆后面,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那是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性。他看起来比絮南大几岁,但身形异常瘦削,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因为痛苦而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东西,絮南看清了,那是一个廉价的、塑料的一次性注射器。
      絮南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那股甜腻腐败气味的来源。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得吓人的脸。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但最让絮南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本该清澈明亮,此刻却布满了浑浊的血丝,瞳孔涣散,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绝望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沧桑。
      “谁?!”男人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不堪,像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将注射器藏到身后,身体往后缩,仿佛絮南是什么洪水猛兽。
      絮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男人那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紧张和戒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一种强烈的、混杂着震惊、厌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他厌恶毒品,厌恶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但眼前这个男人的状态,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心疼。
      “我……我只是路过。”絮南的声音有些干涩,“听到咳嗽声……”
      男人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死死地盯着他,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他似乎在努力辨认絮南,涣散的目光在絮南脸上游移。
      “阿……阿哲?”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是你吗?阿哲?你……你回来看我了?”
      絮南愣住了。阿哲?他显然认错人了。
      “不,我不是……”絮南刚想解释。
      男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絮南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但男人却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而绝望。
      “滚开!你不是阿哲!”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更深的痛苦,“阿哲死了!他死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他一边嘶吼,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仿佛要将那颗破碎的心脏掏出来。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这一次,絮南清晰地看到他捂住嘴的指缝间,渗出了暗红的血迹。
      “药……我的药……”男人一边咳,一边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锡纸包。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絮南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想阻止,但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他看着男人颤抖着打开锡纸包,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看着他哆哆嗦嗦地将粉末倒在一张锡纸上,然后拿起那个注射器,针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别……”絮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来。
      男人似乎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低下头,凑近锡纸,深吸一口气——那是准备吸食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猛地射了进来,伴随着一声厉喝:“谁在里面?!干什么呢?!”

      是巡逻的保安!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声音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锡纸包和注射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惊恐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不……不……”他喃喃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保安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东西,脸色一变:“又是你!陈烬!你他妈还敢在这里搞这个!”他上前一步,粗暴地抓住男人的胳膊,“跟我去保卫处!”
      “放开我!放开!”陈烬(絮南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拼命挣扎,但他的力气在保安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徒劳地扭动着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保安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往外走。陈烬在经过絮南身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怨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絮南站在原地,看着陈烬被保安粗暴地拖走,消失在雨幕中。地上,那个廉价的注射器和散落的白色粉末,在浑浊的泥水里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陈烬那双充满绝望和羞耻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不仅仅是对毒品的沉溺,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对生命的彻底放弃和自我毁灭。他想起沈帆在天台上说的话——“你活得……太他妈累了。” 可是陈烬呢?他看起来已经连“累”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麻木的、等待彻底熄灭的灰烬。
      回到家,客厅里依旧昏暗。林国栋不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新的烟蒂。絮阳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他跟着音乐哼唱的声音,似乎心情不错。
      絮南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换下沾满泥水的裤子。冰冷的湿意透过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巷子里周小月的惊恐,废弃厂房里陈烬的绝望,像两股冰冷的潮水,交替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拿出烟盒,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哥!你回来啦!”絮阳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响起。他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今天美术课老师布置了新作业!要画人物肖像!我……”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哥哥脸上那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
      絮南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但眼底的沉重却无法掩饰。“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絮阳脸上的兴奋淡了些,他走到絮南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又嗅了嗅空气中的烟味(虽然没烟,但似乎还残留着烟草的气息)。“哥,你又抽烟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担忧和不满,“而且……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淋雨了?衣服都湿了!”
      “没事。”絮南转移话题,“你刚才说美术作业?”
      提到这个,絮阳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对啊!要画人物肖像!我正愁找不到模特呢!”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哥!要不你当我的模特吧?你长得这么帅,气质又好,画出来肯定好看!”
      絮南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我没时间。”
      “哎呀,就一会儿嘛!”絮阳拉着他的胳膊撒娇,“保证不耽误你学习!”
      “我说了不行。”絮南的语气冷硬了一些。
      絮阳嘟着嘴,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那……那我找别人!对了!”他眼睛一亮,“今天我们班新来了个转校生,叫周小月!她长得可好看了,特别有气质!像……像那种古典画里的仕女!我明天就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当我的模特!”
      周小月?絮南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在巷子里被欺负的、像小白花一样的女生?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陈烬那双绝望的眼睛。
      “不行!”他脱口而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严厉。
      絮阳被他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行?哥,你认识她?”
      絮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认识。”他避开絮阳探究的目光,“但是……她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你别去打扰人家。
      “哦……”絮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显然带着困惑和不认同,“可是,就是问问嘛……而且她今天还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画笔呢,人挺好的……”
      絮南没有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絮阳看着哥哥疲惫而阴郁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乖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絮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周小月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神,陈烬形销骨立的身影,绝望的嘶吼,还有沈帆那带着嘲弄和掌控意味的笑容……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旋转。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无力。他只想守护絮阳的阳光,只想远离沈帆带来的混乱,可为什么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为什么这些带着伤痕和绝望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闯入他的视线?他想起陈烬错认他时,那一声卑微的“阿哲”,那里面包含着多少未尽的悔恨和无法挽回的失去?他不敢深想。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空气潮湿而沉重。
      课间,絮南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经过美术教室外的走廊,他无意中瞥见里面的情景,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画室的光线很好,几扇大窗户透进天光。絮阳正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神情专注。而坐在他对面,充当模特的,赫然是周小月。
      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连衣裙,款式简单甚至有些过时。她安静地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姿势有些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更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躯壳。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偶尔会抬起,飞快地瞥一眼絮阳的画板,然后又迅速垂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观察。
      絮阳画得很认真,画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他似乎很满意,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时不时和周小月说几句话。周小月只是轻轻点头,或者回以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絮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周小月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器,而絮阳的热情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他想起了巷子里她惊恐的眼神,想起了她死死护住的那个破旧钱包,也想起了废弃厂房里陈烬那双同样空洞绝望的眼睛。
      “看什么呢?”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絮南身体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沈帆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画室里的两人。

      “啧,小兔子当模特了?”沈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你弟弟眼光不错嘛。”
      絮南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走。他不想和沈帆一起站在这里,像两个窥视者。
      沈帆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急什么?”他凑近絮南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你弟弟好像挺喜欢她的。你说……他要是知道昨天巷子里的事,会怎么想?或者……知道她家里那些破事?”
      絮南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地射向沈帆:“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沈帆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但眼底的兴味却毫不掩饰,“我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画室里安静坐着的周小月,“一个看起来随时会碎掉的小兔子,一个阳光灿烂的小太阳。你说,他们俩……合适吗?就像……”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絮南,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就像你,和我。合适吗?”
      絮南的心沉了下去。沈帆的话像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舔舐着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怕絮阳被卷入麻烦,怕他阳光般纯粹的世界被污染,更怕……自己无力阻止这一切,就像无法阻止陈烬滑向深渊一样。
      他没有回答沈帆,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冰冷的怒意,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
      沈帆站在原地,看着絮南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画室里浑然不觉的两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放学后,絮南在校门口等絮阳。他有些心神不宁,目光在涌出校门的学生中搜寻着弟弟的身影。
      “哥!”絮阳的声音传来,带着兴奋。他背着画板,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到絮南身边,“哥!你看!”他献宝似的从画板夹层里抽出一张画纸。
      是周小月的肖像画。铅笔素描,线条流畅而细腻。画中的周小月微微侧着脸,眼神安静地望向远方,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淡淡的忧伤。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却无法驱散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画得确实很好,捕捉到了周小月身上那种脆弱而独特的气质。
      “怎么样?哥!我画得不错吧?”絮阳一脸期待地看着絮南。
      絮南看着画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巷子里那个惊恐无助的眼神,也看到了陈烬那双充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画得很好。但是……絮阳,以后别找她当模特了。”
      “啊?为什么?”絮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解地问,“小月姐人很好的!而且她很配合,坐着一动不动……”
      “她身体不好。”絮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别去打扰她。”
      絮阳还想争辩,但看到哥哥严肃而略显阴沉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知道了……”
      兄弟俩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给潮湿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空气依旧沉闷。
      路过一个小公园时,絮阳忽然指着公园长椅的方向:“哥!你看!是小月姐!”
      絮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周小月独自一人坐在公园角落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正是昨天那个破旧的钱包。
      “她怎么了?”絮阳担忧地想走过去。
      絮南一把拉住了他。“别过去。”他的声音很冷
      “可是她好像在哭……”絮阳挣扎着。
      “我说了,别过去!”絮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和烦躁,“管好你自己!”
      絮阳被哥哥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眼圈瞬间红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絮南,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哥……你……你怎么了?”
      絮南看着弟弟受伤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但他无法解释,那种看到周小月哭泣时涌起的、混杂着烦躁、不安和一丝莫名恐慌的情绪。他不想让絮阳靠近她,不想让他沾染上那些阴暗的东西,就像不想让他靠近沈帆一样。他害怕絮阳纯净的世界被撕裂,害怕他有一天也会露出陈烬那样绝望的眼神。
      “回家。”絮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拉着絮阳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拽离了公园。
      絮阳一步三回头,看着长椅上那个孤独哭泣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深夜,絮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周小月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神,安静的坐姿,独自哭泣的身影……陈烬形销骨立的身影,绝望的嘶吼,浑浊的眼睛,掉落的注射器……沈帆那带着嘲弄和掌控意味的笑容……絮阳委屈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旋转。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无力。他只想守护絮阳的阳光,只想远离沈帆带来的混乱,可为什么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为什么这些带着伤痕和绝望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闯入他的视线?他想起陈烬错认他时,那一声卑微的“阿哲”,那里面包含着多少未尽的悔恨和无法挽回的失去?他不敢深想。他害怕絮阳也会因为他的过度保护或疏忽,而陷入某种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猛地坐起身,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不是林国栋,也不是絮阳。
      声音似乎是从阳台传来的?
      絮南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轻轻打开房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父亲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咳嗽声确实是从阳台方向传来的,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放轻脚步,走到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前。隔着磨砂玻璃,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阳台角落的阴影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咳嗽声。
      是周小月?她怎么又在这里?
      絮南的心猛地一跳。他轻轻拉开玻璃门。
      阳台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城市霓虹的微光勉强照亮。周小月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絮南刚发出一个音节。
      周小月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当她看清是絮南时,那惊恐似乎褪去了一些,但绝望却更加浓重。
      “对……对不起……”她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我……我吵到你了……我马上……马上就走……”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咳嗽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絮南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之处,是惊人的瘦骨嶙峋和一片冰凉。她的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你怎么在这里?”絮南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扶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周小月低着头,不敢看他,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我……我家……漏水了……房东说……说今晚修不好……让我……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窘迫,“我……我没地方去……看到……看到阳台门没锁……就……”
      她说不下去了,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体仿佛随时会散架。借着微弱的光线,絮南看到她捂住嘴的指缝间,似乎渗出了一丝暗红的痕迹。

      血?!
      絮南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看着她身上单薄而湿冷的衣服(她似乎淋了雨),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和卑微,再联想到那个破旧的钱包,巷子里的遭遇,还有她苍白得吓人的脸色……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你生病了?”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周小月的咳嗽终于稍微平息了一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她抬起头,看了絮南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笑容。
      “没……没事的……老毛病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了咳嗽到吐血?习惯了在雨夜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别人家的阳台角落?习惯了被人欺凌,连买药的钱都要死死护住?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了絮南的心脏,然后缓慢地搅动。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震惊、怜悯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愤怒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起了陈烬那句绝望的嘶吼——“阿哲死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那里面是否也包含着这种“习惯”的麻木和绝望?
      他看着她,这个像褪色向日葵般脆弱而倔强的女孩,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有些人的“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无声而惨烈的酷刑。而他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疏离和冷漠,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雨还在下,敲打着阳台的雨棚,发出沉闷的声响。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动着周小月单薄的衣角。她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絮南沉默地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他守护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连自己珍视的东西,也正在被一点点吞噬。那锈蚀的锚,不仅沉在海底,也正深深嵌入他灵魂的裂缝之中。而陈烬那双绝望的眼睛,像一个不祥的预兆,在他心底投下浓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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