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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蝉噪与微光 ...

  •   青屿市的夜晚,并未比白天凉爽多少。空气依旧黏稠,像一块捂在口鼻上的湿布。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道里,声控灯时明时灭,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空气里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油烟味、劣质香水和隐约的霉味。
      絮南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父亲林国栋佝偻着背坐在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新闻画面,蓝白的光映在他疲惫而麻木的脸上。
      “回来了?”林国栋头也没抬,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嗯。”絮南低低应了一声,弯腰换鞋。玄关狭窄,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局促。父子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沉默是常态,偶尔的对话也简短得如同电报密码。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那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原本可能是储藏室,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底色。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后墙,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厨房里油腻的瓷砖缝隙。这里没有风,只有闷热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囚禁般的压抑感。
      絮南将书包扔在椅子上,身体重重地倒在床上。劣质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天花板上,一只壁虎静静地趴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凝固的剪影。他闭上眼,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教导处女主任审视的目光、教室里那些或好奇或排斥的眼神、王磊不怀好意的挑衅、天台炽烈的阳光、沈帆那双锐利如刀、带着玩味和侵略性的眼睛……还有那句低沉而带着热气的话语——“你刚才打架的样子……挺带劲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烦躁和悸动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他猛地坐起身,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包劣质烟和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痛和短暂的麻痹。
      窗外的城市噪音透过薄薄的墙壁渗透进来——远处汽车的鸣笛、楼下大排档的喧哗、不知哪家夫妻的争吵……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的蝉鸣。十七年蝉。它们在黑暗中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仿佛要将这短暂的生命燃烧殆尽。
      “哥!”
      一个清脆、带着雀跃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像一道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
      絮南迅速掐灭了烟,将烟蒂藏进手心,还没来得及掩饰脸上的阴郁,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男孩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看起来十三四岁,个子已经窜得很高,身形还有些单薄,但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他的头发柔软微卷,眼睛很大,瞳仁是清澈的浅棕色,像融化的蜂蜜,此刻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脸颊上还有浅浅的酒窝。和絮南苍白阴郁的气质截然不同,他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的、饱满多汁的橙子,散发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这就是絮阳,絮南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能感受到的、带着温度的羁绊
      “哥!你回来啦!”絮阳几步蹦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板发出更大的抗议声,“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新同学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欺负你?”他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似的扫射出来,带着热切的关心。
      絮南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暖流悄然渗入。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效果并不好,显得有些僵硬。“还行。”他言简意赅地回答,摊开手心,露出那个被掐灭的烟蒂,“下次进来敲门。”
      絮阳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知道啦知道啦!又抽烟!小心我告诉爸!”话虽这么说,他却熟练地从絮南手里接过烟蒂,跑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隙,将它扔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爸才不会管。”絮南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林国栋对他,与其说是漠不关心,不如说是一种不知如何面对的逃避。母亲的死,是他们父子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深渊。
      絮阳关上窗,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在新学校……受委屈了?”
      絮南的心微微一颤。絮阳的敏感和关心总是能轻易地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摇摇头,伸手揉了揉絮阳柔软微卷的头发:“没有。就是有点累。”他转移话题,“你呢?今天怎么样?数学小测考得如何?”
      提到学习,絮阳立刻又精神起来,像只骄傲的小公鸡:“那还用说!满分!老师都夸我了!”他凑近絮南,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哥,我跟你说,我们班新来了个转校生,是个女生!长得可好看了!像……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看着絮阳眉飞色舞的样子,絮南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絮阳的存在,是他在这座陌生而压抑的城市里,唯一的光源。他不需要絮阳分担他的阴郁,他只想守护这份纯粹的热烈。
      “吃饭了。”林国栋低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断了兄弟俩的对话。
      晚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寡淡。饭桌上依旧沉默。林国栋默默地扒着饭,絮阳努力想活跃气氛,讲着学校里的趣事,但回应他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絮南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父亲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但他选择无视。
      饭后,絮阳主动收拾碗筷。絮南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摊开那本《时间简史》,试图在浩瀚的宇宙和冰冷的时间法则中寻找片刻的安宁。然而,书页上的文字却像漂浮的尘埃,无法在他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记。沈帆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和他那句带着热气的话语,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扰乱他的心神。
      第二天清晨,絮南依旧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空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准备出门。经过客厅时,看到絮阳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
      絮阳睡得正香,被子被他踢开了一半,露出穿着卡通睡衣的胳膊和腿。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絮南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是平日里罕见的温柔。他走过去,轻轻将被子拉好,盖住弟弟露在外面的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不能让这座城市的阴霾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沾染到絮阳身上。他必须更小心,更沉默,像一块礁石,替弟弟挡住所有可能的风浪。
      关上房门,絮南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他走出家门,汇入清晨稀少的上班人流中。
      上午的课间操时间,是七中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刻之一。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操场,按照班级排成歪歪扭扭的方阵。广播里播放着节奏感极强的第八套广播体操音乐,混杂着体育老师拿着扩音喇叭的吆喝声、学生们的嬉笑打闹声,以及……那永不停歇的蝉鸣。
      絮南站在班级队伍靠后的位置,动作敷衍地跟着音乐比划。他讨厌这种集体活动,讨厌暴露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阳光毫无遮挡地晒在头顶,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
      “喂,絮南,动作标准点行不行?”一个略带不满的女声从斜前方传来。
      絮南抬眼。是站在他前排的一个女生。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顶端,透着一股严谨和认真。她的长相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略显严肃的直线。此刻她正皱着眉,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和……不易察觉的关切?
      絮南记得她。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叫向飞。昨天收作业时,她曾走到他桌前,声音平静地提醒他交作业本。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哦。”絮南应了一声,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稍微认真了一点。
      向飞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音乐节奏加快,她只好转回头去,继续做操。她的动作确实很标准,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在一群懒散的学生中显得格外突出。絮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身姿挺拔,像一棵小白杨。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梢在阳光下跳跃着微光。和沈帆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带着原始野性的存在感不同,向飞给人的感觉是干净、清冽、有条不紊的,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
      一种很淡的、近乎陌生的好感,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絮南沉寂的心底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这种感觉很轻微,却让他感到一丝意外的平静。
      中午的食堂,是另一个战场。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油腻气味和汗味。学生们端着餐盘,像沙丁鱼一样在狭窄的过道里挤来挤去,寻找着空位。
      絮南打好一份简单的饭菜——米饭、青菜和一点几乎看不到肉的炒肉片——端着餐盘,目光在拥挤的大厅里搜寻着。他只想找个角落,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絮南哥!这里!”
      一个熟悉而响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来。
      絮南循声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在靠近食堂柱子的一张四人桌旁,絮阳正兴奋地朝他挥手。而坐在絮阳对面的,赫然是沈帆!
      沈帆似乎刚打完球,额前的短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只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絮阳旁边的空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朝他走来的絮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像是看好戏般的笑意。
      絮阳旁边还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看起来是他的同学。
      絮南的脚步顿住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情景发生了——他最想保护的弟弟,和他最想躲避的人,坐在了一起。一股强烈的焦虑和烦躁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转身就走,但絮阳已经看到了他,正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拉他
      “哥!快过来!有位置!”絮阳不由分说地拽住絮南的胳膊,将他往那张桌子拖去。
      絮南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被絮阳半推半就地按在了沈帆旁边的空位上——也就是沈帆胳膊搭着的那张椅子。他能清晰地闻到沈帆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强烈气息,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压迫感。
      “哥,这是沈帆哥!高二的学长!”絮阳热情地介绍着,完全没察觉到絮南的不自在,“刚才在篮球场那边,我的球差点砸到人,是沈帆哥帮我挡了一下!他可厉害了!”
      沈帆哥?絮南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絮阳那张写满崇拜和感激的、毫无心机的脸,再看看沈帆那副似笑非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哦?是吗?”絮南的声音干涩,目光冷冷地扫过沈帆,“那真是谢谢你了。”这句感谢,比昨天在操场上那句,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沈帆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阳光爽朗:“小事儿。你弟弟挺活泼的,打球有股冲劲。”他说话时,目光却一直锁在絮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玩味,“原来他是你弟弟啊?亲弟弟?”
      “嗯。”絮南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机械地往嘴里扒饭,只想尽快结束这顿煎熬的午餐。
      “长得不太像。”沈帆的目光在絮南和絮阳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比较两件风格迥异的艺术品,“你弟弟像个小太阳,你嘛……”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戏谑,“像块……嗯,没化开的冰。”
      “噗——”絮阳旁边的那个小男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絮阳也笑了,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那是!我哥是学霸,高冷范儿!我嘛,负责阳光普照!”他完全没意识到饭桌上微妙的气氛。
      絮南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沈帆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他的底线,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轻佻。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没有理会沈帆,只是对絮阳说:“快吃饭,吃完回教室休息。”
      “哦哦,好!”絮阳听话地埋头扒饭。
      沈帆也不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絮南。那目光带着热度,像无形的探照灯,让絮南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沈帆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落在他微微低垂的脖颈上……这种被全方位审视的感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食堂的嘈杂声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这一桌诡异的沉默和沈帆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絮南食不知味,只想快点逃离。
      下午的物理课,絮南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沈帆踩着铃声进来,带着一身刚洗过澡的、清爽的肥皂味和水汽。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你弟弟挺有意思。”沈帆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侧过头,看着絮南,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后的结论,“跟你完全不一样。”
      絮南翻着物理书,没有回应。他不想和沈帆讨论絮阳。
      “不过,”沈帆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向絮南这边倾斜,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好像很崇拜你?”他的语气带着点探究,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课题。
      絮南依旧沉默,只是将身体往窗边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冰凉的墙壁上。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
      沈帆看着他避之不及的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絮南耳膜发痒。“怕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恶劣的愉悦,“还是怕我……带坏你弟弟?”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絮南最敏感的神经。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射向沈帆,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疏离,而是燃起了两簇压抑的怒火:“离他远点。”
      沈帆迎上他愤怒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眼底的兴味反而更浓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撬动这块坚冰的缝隙。“哦?”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凭什么?”
      “凭我是他哥。”絮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呵,”沈帆轻笑,身体靠回椅背,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又怎样?腿长在他自己身上,嘴长在他自己脸上。他想跟谁玩,想崇拜谁,你管得着?”
      絮南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沈帆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他生疼。他知道沈帆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慌。他无法想象阳光般纯粹的絮阳,被卷入沈帆那种复杂而危险的气场里会是什么样子。
      “沈帆,”絮南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招惹他。否则……”
      “否则怎样?”沈帆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盯住猎物的鹰隼,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危险气息,“絮南,你是在威胁我?”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无声的对峙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絮南能清晰地看到沈帆眼中翻涌的戾气和……一丝被激起的、近乎兴奋的战意。周围的同学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纷纷投来好奇或不安的目光。
      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解复杂的电路图,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老师,这道题的等效电阻,我算出来是15欧姆,对吗?”
      是向飞。她坐在前排,此刻正举着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教室里的低气压,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物理老师的,都吸引了过去。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黑板:“嗯?哪道题?哦,这道啊……向飞同学算得没错,是15欧姆。大家看看自己的计算过程……”
      紧绷的气氛因为向飞的提问而骤然松弛。沈帆眼中的戾气慢慢散去,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玩味的神情。他瞥了絮南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絮南也缓缓地收回了目光,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他看向前排向飞的背影。她依旧坐得笔直,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脑后,仿佛刚才的解围只是无心之举。
      但絮南知道,不是。那恰到好处的提问,精准地化解了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这个叫向飞的女生,有着远超她外表的敏锐和冷静。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对沈帆的愤怒和戒备,对向飞那不动声色的解围的感激,还有对絮阳的担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了。
      放学后,絮南没有立刻回家。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再次来到了教学楼顶楼的天台。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天台空旷,风比白天大了些,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走到水箱旁,习惯性地想摸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揉成一团,狠狠扔进角落的油漆桶里。
      “啧,又没烟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侃。
      絮南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沈帆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停在他身边,也靠在水箱上。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可乐,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不断滑落。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心情不好?”沈帆侧过头,看着絮南紧绷的侧脸线条,“因为中午的事?还是因为……你那个阳光弟弟?”
      絮南猛地转过头,眼神冰冷:“我说了,离他远点。”
      沈帆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絮南,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想害你,都想害你弟弟?”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以为你是谁?保护神?”
      絮南的呼吸一窒。沈帆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他确实害怕,害怕失去絮阳,害怕这座城市的阴暗面吞噬掉弟弟的阳光。他把自己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以为这样就能隔绝一切伤害。
      “我的事,不用你管。”絮南的声音有些沙哑。
      “谁想管你?”沈帆嗤笑一声,将喝空的可乐罐捏扁,随手一抛,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垃圾桶,“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絮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你活得……太他妈累了。”
      他站直身体,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你弟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其像个刺猬一样把所有人都扎开,不如想想,你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说完,他不再看絮南,转身朝着天台入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响,渐行渐远。
      絮南站在原地,沈帆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沉寂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失去絮阳,怕回到过去那种冰冷彻骨的孤独,怕面对父亲眼中无法消解的愧疚和疏离,怕……内心深处那个渴望温暖却又不敢靠近的自己。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暮色四合,天台上只剩下絮南一个人孤独的身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模糊的喧嚣。而耳边,那十七年蝉的鸣叫,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穿透了渐深的夜色,也穿透了他心中那道看似坚固、实则布满裂痕的冰墙。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客厅里依旧只亮着那盏昏暗的落地灯。林国栋不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蒂。絮阳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他跟着音乐哼唱的声音。
      絮南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他拿起笔,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却久久无法落下。他想写点什么,关于这个混乱而压抑的白天,关于沈帆那些尖锐的话语,关于向飞那不动声色的解围,关于絮阳毫无保留的信任……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出口。
      他烦躁地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更年轻一些的絮南,和笑容灿烂的母亲。背景是北方城市公园里一片金黄的银杏树林。那是他仅存的、关于温暖和幸福的记忆碎片。
      他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母亲温柔的笑脸。冰封的心底,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深不见底的思念。
      “妈……”他无声地呢喃,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哥?你睡了吗?”是絮阳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絮南迅速将照片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没睡,进来吧。”
      絮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哥,喝点牛奶吧,助眠。”他将牛奶放在书桌上,然后凑近絮南,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还是……有人欺负你?”
      看着絮阳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絮南心底的冰层又融化了一角。他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到掌心。“没有。”他摇摇头,声音柔和了一些,“就是有点困了。”
      “哦……”絮阳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他拉了把椅子在絮南旁边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今天沈帆哥……”
      听到这个名字,絮南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真的好厉害啊!”絮阳完全没注意到哥哥的异样,自顾自地兴奋地说着,“下午我去篮球场看他打球了!哇!那个扣篮!简直帅呆了!还有他的三分球,唰唰唰!百发百中!我们班好几个女生都偷偷看他呢!”
      絮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沈帆对絮阳的影响,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直接。
      “哥,你说……”絮阳凑得更近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憧憬,“我要是多练练,以后能不能也像沈帆哥那么厉害?”
      像他?絮南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沈帆那双锐利如刀、带着野性和侵略性的眼睛,闪过他在天台居高临下的审视,闪过他在食堂里那令人窒息的靠近,闪过他最后那句如同拷问般的话语——“你活得……太他妈累了。”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他不想让絮阳变成那样。他只想絮阳永远像现在这样,阳光、纯粹、无忧无虑。
      “打球可以,”絮南的声音有些生硬,“但别学他。”
      “啊?为什么?”絮阳不解地眨眨眼,“沈帆哥人挺好的啊?今天还教我运球呢!他打球厉害,学习好像也不差……哥,你是不是对他有偏见?”
      偏见?絮南怔住了。他对沈帆,是偏见吗?还是……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警惕?
      “没有偏见。”絮南避开絮阳探究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只是……他是他,你是你。做好你自己就行。”
      絮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显然还带着困惑和不认同。他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学校里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直到絮南脸上露出明显的倦意,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哥,那你早点休息!牛奶记得喝完!”絮阳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才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絮南端着那杯温热的牛奶,久久没有动作。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了,夜晚终于显露出它应有的宁静,但这宁静之下,却涌动着更加汹涌的暗流。
      沈帆的身影,向飞沉静的侧脸,絮阳充满崇拜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沈帆那句“你活得……太他妈累了”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他放下牛奶杯,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狭小的窗户,潮湿闷热的夜风涌了进来。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失去?怕改变?还是怕……面对那个被自己深深埋藏起来的、渴望光热的、真实的自己?
      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也将他珍视的一切,缓缓卷入其中。而这场漫长而残酷的序曲,才刚刚奏响了第一个沉重的音符。锈蚀的锚,沉在深不见底的海底,正悄然牵动着无法预知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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