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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锈蚀的锚 ...

  •   南方的夏天,像一块浸透了汗水又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抹布,湿漉漉、黏糊糊地糊在人的皮肤上,甩不掉,挣不脱。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饱和后特有的沉滞,混杂着行道树上樟脑丸似的辛辣、路边小吃摊潲水桶的酸馊,以及某种无处不在的、属于老旧城区特有的、砖石缝隙里苔藓和尘埃混合的腐朽气息。

      絮南拖着那只磨损了边角的黑色行李箱,站在“青屿市第七中学”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前。铁门顶端几个褪色的镀金大字,在午后过分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嘲讽的刺目光晕。门卫室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保安服的老头,正歪在藤椅里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地方戏曲,声音黏腻,如同这天气。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声,碾过几片被晒得卷曲的落叶,也碾过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抗拒。

      转学。一个他无法拒绝,也无法改变的决定。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将他从熟悉却冰冷的北方城市连根拔起,随意地丢进了这座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南方小城。理由冠冕堂皇——父亲工作调动,家庭需要团聚。可絮南知道,那所谓的“家”,早在几年前母亲病逝时,就已经碎裂成无法拼凑的残片。所谓的“团聚”,不过是两个同样沉默寡言、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男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舔舐伤口,维持着一种名为“父子”的、疏离而客套的秩序。

      青屿七中。一所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校。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墙体斑驳,爬山虎的藤蔓肆意蔓延,几乎覆盖了半面墙壁,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绿网。操场上,塑胶跑道边缘已经开裂翻卷,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几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在远处的篮球架下奔跑跳跃,喧闹声隔着闷热的空气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

      教导处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纸张和劣质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老师,是负责接待他的教导主任。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疲惫,像一台精准扫描的仪器,上下打量着絮南。

      “絮南?”她确认着手中的转学材料,声音平板无波,“高二(三)班。班主任是张老师,待会儿我带你过去。”

      絮南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手续简单得近乎潦草。几张表格,几个签名。女主任递给他一套崭新的蓝白校服,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刺鼻的化学味道。“换上吧,以后就是七中的学生了。”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挂着“杂物间”牌子的狭窄小房间。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光线从门上方的小气窗透进来,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絮南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换上那身陌生的蓝白校服。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轻微的、令人不适的刺痒感。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陌生校服的自己,眼神空洞,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疏离。镜中人像一个被强行塞进不合身戏服的木偶,僵硬,且格格不入。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二楼。午后的阳光斜射进走廊,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窗棂的格子阴影。教室里传来嗡嗡的读书声,是英语课文的集体朗读,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缺乏生气的韵律。

      教导主任敲了敲门。朗读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班主任张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头发稀疏,脸上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混合着威严和疲惫的神情。他走到门口,和教导主任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在絮南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温度,只有例行公事的审视。

      “同学们,安静一下。”张老师走回讲台,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絮南。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敷衍而短暂。絮南站在讲台旁,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好奇的、漠然的、甚至带着点审视和排斥的。他微微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下那块磨损得厉害的地板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絮南同学刚从北方转来,希望大家能多帮助他,让他尽快融入我们班集体。”张老师例行公事地说着场面话,然后环顾教室,“嗯…你暂时先坐那里吧。”他指了指教室靠后窗的一个空位。

      那是一个角落的位置。旁边靠窗,窗外是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将大部分阳光都遮挡在外,使得那个角落显得比其他地方更为幽暗。同桌的位置空着,桌面上随意地摊着几本课本和练习册,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絮南拎着书包,在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走向那个角落。脚步落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椅子的木头靠背有些硌人,桌面坑坑洼洼,布满了不知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刻痕和涂鸦。空气里弥漫着书本纸张的味道、汗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若有似无的植物气息。

      他拿出物理课本,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香樟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低语。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追逐着其中一个光斑,指尖感受到一点微弱的暖意,转瞬即逝。

      喂,新来的?”一个刻意压低却仍显突兀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絮南抬眼。前排一个剃着板寸、身材壮实的男生正侧着身子看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戏谑。“北方哪儿的?听说那边冬天能冻掉耳朵?”

      絮南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那板寸男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转了回去。
      啧,装什么酷。”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絮南重新低下头,将目光锁在物理课本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上。他不需要融入,也不想融入。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一个必须熬过去的、潮湿闷热的夏天。他像一颗被投入陌生水域的石子,只想尽快沉底,不激起任何涟漪。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救赎的号角。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碰撞声、嬉笑打闹声、呼朋引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絮南坐在角落,像风暴中心一块沉默的礁石。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缓,仿佛这样就能拖延融入这片喧嚣的时间。
      前排那个板寸男生,叫王磊,是班里有名的活跃分子,此刻正和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声音洪亮地讨论着昨晚的球赛,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絮南这边,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探究。
      “哎,新来的,”王磊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几步走了过来,双手撑在絮南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感,“放学后哥几个去打球,一起来呗?看你个子挺高,会打篮球不?”
      絮南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没有停顿。“不会。”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会可以学嘛!”王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别那么不合群,来了就是兄弟。”他伸手想去拍絮南的肩膀,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
      絮南在他手落下之前,不动声色地侧身站起,避开了那只手。王磊的手拍了个空,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哟,还挺有脾气。”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生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帮腔。
      絮南没理会他们,拎起书包,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向教室门口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带着被无视的羞恼和愈发浓厚的敌意。他不在乎。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熬过这漫长的午休
      走廊里依旧人声鼎沸。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楼梯口和小卖部方向。絮南逆着人流,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准备去顶楼的天台。那里通常人少,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清净之地。
      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股灼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被阳光炙烤过的水泥地的气息。天台空旷,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校园和远处低矮的、拥挤的居民楼。天空是那种南方夏日特有的、毫无杂质的、刺眼的蓝,太阳高悬,像一个巨大的白炽灯泡,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絮南走到背阴的角落,靠在水箱冰凉的水泥外壁上,才感觉身上的燥热稍稍退去一些。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廉价的打火机。烟是昨晚在街角小店买的,牌子很陌生,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他不太会抽,只是觉得那呛人的烟雾和肺部的灼烧感,能短暂地麻痹一下过于清醒的神经。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涌出来。他皱着眉,看着指间那点明明灭灭的火光,像看着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玩具
      就在这时,天台入口的铁门再次被“哐当”一声推开,声音比他刚才弄出的要大得多,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力道。

      絮南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男生走了进来。他没像絮南那样寻找阴影,而是径直走到了天台中央最炽烈的阳光下。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轮廓。他很高,甚至比絮南还要高出一点,肩膀宽阔,手臂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色背心,领口处能看到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手里也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不见。
      他似乎感觉到了角落里的目光,猛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絮南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略显锋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很深的棕色,在强烈的阳光下,边缘仿佛镀着一圈浅金,眼神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野性和桀骜。他的头发很短,近乎板寸,却丝毫不显粗犷,反而更衬出他五官的硬朗和张扬。此刻,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直直地刺向絮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絮南指间的烟灰无声地掉落。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冰冷的戒备包裹。那是一种野兽在陌生领地遭遇同类时,本能竖起的尖刺。
      阳光下的男生也看到了絮南指间的烟,以及他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挑衅的兴味。
      “喂,”他开口了,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新来的?挺会找地方啊。”他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水珠四溅,“不过,这里可不是给你当忧郁小王子抽烟的地方。”
      他迈开步子,朝着絮南的方向走了过来。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在絮南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那阴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阳光、汗水和年轻男性特有的蓬勃气息,强势地侵入了絮南刻意营造的、冰冷的角落。
      絮南掐灭了烟,随手将烟蒂弹进旁边一个废弃的油漆桶里。他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拒人千里的冰湖。

      “沈帆。”阳光下的男生在他面前站定,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高二(三)班,你的新同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絮南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也是你未来的同桌。”
      下午的课,絮南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旁边的位置不再是空的。
      沈帆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带着一身刚从篮球场下来的热气。他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很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随手将汗湿的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塞进桌肚,只穿着那件白色背心,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和小麦色的皮肤。他身上蒸腾的热气和淡淡的汗味,瞬间侵占了絮南周围那点仅存的、带着凉意的空间。
      絮南下意识地往窗边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冰凉的墙壁上。他拿出课本,目光专注地投向讲台,仿佛身边这个存在感极强的同桌只是一团空气。
      沈帆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疏离。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在狭窄的课桌下显得有些无处安放。他也没怎么听课,手指间转着一支笔,目光时而扫过黑板,时而落在窗外,更多的时候,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落在絮南的侧脸上。
      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让絮南感觉脸颊一侧的皮肤微微发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帆的视线在他略显苍白的皮肤、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上逡巡。这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像被剥光了暴露在烈日下。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老师讲解的枯燥的化学方程式上。
      “喂,”沈帆突然压低声音开口,气息几乎喷到絮南的耳廓,“你叫什么来着?絮南?”

      絮南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应。
      “絮南……”沈帆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味道,“名字挺有意思。像柳絮?还是像南方的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却又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絮南依旧沉默,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
      沈帆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点胸腔的共鸣,喂,使得絮南耳膜微微发痒。“挺能装啊。”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不过,装孤僻这一套,在我这儿没用。”
      他不再说话,但那种存在感极强的注视并未消失。絮南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如此具有侵略性,如此……难以忽视。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倦怠气息。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背景墙。那是南方夏天特有的“十七年蝉”,蛰伏地底漫长岁月后破土而出,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嘶鸣,宣告着它们短暂而喧嚣的存在。
      絮南盯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图形在他眼前扭曲变形。他试图集中精神,但沈帆的存在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隔绝开来。他能感觉到沈帆偶尔投来的目光,能听到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气息。
      “吵死了。”沈帆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显然也被窗外的蝉鸣搅得心烦意乱。他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极短的头发,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大,椅子腿再次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不满地抬头看他。沈帆毫不在意,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动作粗暴地将那扇本就有些年头的旧木窗猛地推开到最大。
      一股裹挟着热浪和喧嚣蝉鸣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讲台上摊开的作业本,也吹动了絮南额前的碎发。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刺得絮南眯起了眼睛
      “喂!沈帆你干嘛!”前排一个女生不满地小声抗议。
      沈帆回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晃眼:“透气啊!闷死了!听这蝉叫得多带劲,比老师念经有意思多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张扬,甚至有点故意挑衅的意味。
      班主任张老师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对沈帆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早已习以为常。
      沈帆靠在窗框上,双臂抱胸,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或不满或无奈的脸,最后落在了依旧低着头、仿佛置身事外的絮南身上。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
      风带着热度和噪音持续涌入。絮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噪音,更讨厌沈帆这种旁若无人的、近乎野蛮的介入方式。他合上练习册,将它塞进桌肚,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时间简史》,摊开在桌面上。他用这本书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试图将自己与这混乱的一切隔绝开来。
      沈帆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盯着絮南低垂的、被碎发遮住的侧脸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他不再说话,只是倚着窗框,目光投向窗外喧嚣的蝉鸣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节拍。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絮南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的人。他需要逃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教室,逃离沈帆那无处不在的、带着审视和侵略性的目光,逃离这黏稠闷热的空气和永无止境的蝉鸣。
      他快步走下楼梯,穿过依旧喧闹的操场。篮球场那边传来激烈的呼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他目不斜视,只想尽快离开。

      “絮南!絮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是王磊,他小跑着追了上来,身后还跟着那个瘦高个男生。
      絮南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喂!叫你呢!”王磊几步追到他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跑那么快干嘛?不是说了放学一起打球吗?给个面子呗新同学?
      “我说了,不会。”絮南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会可以学嘛!”王磊伸手就去拽絮南的胳膊,“走走走,别扫兴!”
      絮南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王磊踉跄了一下。“别碰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王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当众驳了面子的恼怒。“操!给你脸了是吧?”他骂了一句,伸手就朝絮南胸口推去,“装什么逼!”
      絮南侧身躲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不想惹事,但更不想被纠缠。他盯着王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让王磊和他身后的瘦高个都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
      “让开。”絮南吐出两个字。
      “不让又怎样?”王磊被他的眼神激怒了,梗着脖子,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又往前逼近一步,“今天这球,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带着呼啸的风声,毫无预兆地从旁边飞来,精准地砸在了王磊的后背上!
      “砰!”一声闷响。
      王磊被砸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他惊怒交加地回头:“谁他妈……”
      篮球场那边,沈帆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块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王磊,”沈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他妈闲得蛋疼是吧?欺负新同学很有成就感?”
      王磊看到是沈帆,脸上的怒色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帆……帆哥?我……我没欺负他,就是叫他一起打球……”
      “打球?”沈帆嗤笑一声,走到近前,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篮球,在手里掂了掂,“我看你是想打人吧?”他目光扫过王磊和瘦高个,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王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沈帆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狠狠地瞪了絮南一眼,带着瘦高个悻悻地转身走了
      操场上只剩下絮南和沈帆两人。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絮南看着沈帆,眼神复杂。他没想到会是沈帆替他解围,或者说,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
      沈帆将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絮南脸上,刚才那股冷冽的气势似乎消散了些,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玩味的审视。“看不出来啊,”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刚才那眼神,挺凶的嘛。练过?”
      絮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说:“谢谢。”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谢什么?”沈帆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这声道谢有点好笑,“我又不是为了你。”他指了指王磊他们离开的方向,“那傻逼我看着不顺眼很久了,早想收拾他。”
      絮南沉默。他并不相信沈帆的话。但他也不想深究。
      “不过,”沈帆话锋一转,往前走了两步,离絮南更近了些。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他微微低下头,凑近絮南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热气的声音说:
      “你刚才打架的样子……挺带劲的。”
      他的气息拂过絮南的耳廓,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味(絮南不确定他是否也抽烟)。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絮南沉寂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絮南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离我远点。”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沈帆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行,”他直起身,抱着篮球,脸上带着一种狩猎者发现新奇猎物般的兴味,“絮南是吧?我记住了。”
      他不再看絮南,转身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步伐轻松而随意,边走边将篮球抛起又接住,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跳跃的影子。
      絮南站在原地,看着沈帆远去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沈帆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靠近,更讨厌自己心底那一瞬间莫名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南方夏天特有的、潮湿闷热的气息,混杂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味道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蝉鸣。
      十七年蝉。它们在疯狂地鸣叫,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
      絮南转过身,朝着与沈帆相反的方向,独自走进了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色的、喧闹而拥挤的街道。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踏入这座小城,在那个天台遇见沈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改变了。像一颗锈蚀的锚,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注定会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而那个名为“第十七年夏”的漫长序幕,才刚刚拉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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