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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逢生 自己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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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这是俞景生当时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咬紧牙关,凭借惊人的毅力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控制身体向前倾倒,整个人重重砸在山阶上,又向下滑了几级。
一时间,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俞景生痛得闷哼了一声,他的脸上、手臂、掌根均被粗粝的石阶生生擦破,血珠滚落,火辣辣的疼。
身上淤青遍布,小腿轻轻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刚才重重磕在山阶边缘,骨头大概是碎了。
俞景生只能拖着这副残缺、瘦弱的身体,用手扒住石阶,一寸一寸地向上爬。
雪,就是在这时候落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白。这是今年的初雪。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又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仰起头,颤抖着伸出手,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他的指尖,却在触碰的瞬间消融。
像他无数次试图抓住,却又转瞬即逝的希……
颤抖的指尖妄图挽留冬的吻,可温热的执念成了囚牢,冰晶簌簌坠落,化作掌心转瞬即逝的泪。
心中五味杂陈,收回手继续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天完全黑了。雪越积越厚,俞景生的睫毛、发梢、破烂的衣襟上,全都覆了一层霜白。
雪很软,但刺骨的冷。他每爬一步,掌心的血便渗进雪里,在纯白中绽开刺目的红。一片白茫茫的雪中,浑身黑乎乎的他和鲜艳的血格外扎眼。
寒冷侵蚀着他的意识。
他的双颊冻得发僵,嘴唇也被冻得泛紫,起了一层皮。双手被冻伤又磨破,早就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
因为寒冷,全身都在忍不住地颤抖。
好冷,他只觉得全身在慢慢僵硬,眼前的景物也已经看不真切了。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自己如此近。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缓缓闭上眼睛,心想:终于……可以休息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
雪,停了。
不,不是雪停了。
是一把伞,稳稳地遮在了他的头顶。
俞景生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而后——
映入眼帘的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画面:
他后来的师尊——柳长卿,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狭长的丹凤眼本该显得人凌厉刻薄、不近人情,但柳长卿的那双眼中尽是柔和、关切,含着温润的光,像是冬夜里的烛火,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被这样一双眼眸看着很容易让人平静。眉间微蹙,似是在担忧。
肤色如冷玉,鼻尖被风雪染上一抹薄红,唇色却依旧明艳,像雪地里唯一盛放的红梅。
墨发被一支鹤样白玉簪简单绾着。
他披着一件雪色狐裘,右手执一柄紫绸伞,伞面微微倾斜,将风雪尽数挡在外面。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翠色扳指,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样一双手,本不该沾染风雪。
可此刻,它却稳稳地撑在俞景生头顶,撑伞为他隔出一方无风无雪的天地。
他的墨发在风雪中飞扬。
……
风雪中,柳长卿抬起左手,指尖灵光流转,一道淡金色的屏障便如水幕般展开,将两人笼罩其中。
呼啸的风雪声骤然远去,寒意被隔绝在外,屏障内温暖如春。
俞景生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睫毛上的冰晶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仰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恍惚间觉得连飘落的雪花都在避开他的衣角。
“你是神仙哥哥吧。”*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如果世间有神明,那一定是柳长卿。
如果世间有神明……那么,请带他走吧。
柳长卿正欲收伞,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合。
伞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低头看向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冷玉般的脸上浮现一丝怔然。
“你这小孩倒是有趣。”他忽然笑了,如寒潭破冰,连周遭的风雪都似停滞了一瞬。
俞景生呆呆地望着他,神仙哥哥笑起来真好看。
他不自觉地也跟着咧嘴笑起来,却猛地牵动脸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柳长卿屈膝蹲下,与他平视。修长的手指抚上他布满淤青的脸颊,温润的灵力如春风般渗入皮肤。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他的肋骨处,灵识扫过全身的刹那,柳长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右腿骨碎裂,两根肋骨错位,脏腑暗伤遍布。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陈年旧疤,层层叠叠地蛰伏在这具瘦小的身体上,像是记录苦难的年轮。
这样的伤,竟能活到现在。
且灵根极佳,尚有修仙天赋。
他指尖微顿,忽然察觉到掌下的孩子正不自觉地向他掌心蜷缩,像冻僵的幼兽贪恋唯一的热源。
柳长卿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却意外地温暖。俞景生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神仙的手……是暖的啊。
他还以为是冷的,不然曾经怎么不愿救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