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赴山河》鸭紫

5、蝉蜕 俞景生

　　俞景生没有救它，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土中成长几经春，羽化一生五蜕身。
　　蝉蛰伏在冷湿的地下，独自度过不为人知的十几个春秋。那天或许是它第一次摆脱黑暗，来到地面。
　　却不想自己苦苦挣扎、追寻，迎接自己的不是光明，而是更绝望的黑暗。
　　也是那天俞景生才明白：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无故遭受打骂无非是那些人的生活不如意，刚好自己在那，刚好自己无人庇护，打碎了牙也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刚好——自己是最合适的受气包。
　　何况很多人施暴，本就是无理由的。
　　他们只是像那些孩子对蝉一样——喜欢看弱势群体痛苦地哀嚎，然后跪地求饶，最后无能为力，轻易地死掉。
　　这种施暴快感，与其说是生物本能，不如说是弱者向更弱者转嫁痛苦的畸形机制。
　　可他偏不。
　　即便肋骨被踢得生疼，他也死死咬着嘴唇，决不求饶，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从他被赶出舅舅家的那天起，他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下次落泪，一定是要因为幸福。
　　或许对此刻的他来说，幸福，天方夜谭；幸福，如履薄冰。可即便如此，那一丝对幸福的执念，仍像漫漫长夜里的微弱星光，在他心底摇曳，支撑着他熬过这漫长的苦难。
　　他必须活下去，他不能在某个阴湿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死掉。
　　每次在被打骂时，他都拼命睁大眼睛——他要记住那些丑恶的脸，日后一定要将这些脸的主人扒皮抽筋。
　　那些人见没出现自己所期待的场面，也不敢再把事闹大，只得恶狠狠地啐一口唾沫，然后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他终于还是熬到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一个同往常一样的日子，衣衫褴褛的俞景生同往常一样在一家客栈外，冒着食客或唏嘘、讥讽，或嗤笑、可怜的异样眼光，跟一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抢剩饭。
　　他全然不顾，他心里清楚，这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客栈内有客人讨论近日大宗门招收弟子的事，绘声绘色，吹得天花乱坠。
　　俞景生清楚地记得其中有一人还说什么就算不被其收为弟子，在那山上做一只老鼠也是极好的。那桌人哄笑，却也没人反对这话。
　　俞景生听着，心中觉得好笑，老鼠有什么区别吗，他如今不就像只人人可欺的老鼠？
　　但这谈资，却让他看到活下去、甚至变强的可能。不知山名，也不知招收要求，他就这么固执地、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求仙路。
　　只是每当他问路时，迎接他的不是刻意忽视就是出言嘲讽，世态炎凉，他早已习惯。心也如被层层包裹，早已刀枪不入。
　　在这一声声冷言冷语中他得知自己的目的地是九华山。
　　谁都不愿意相信一个小乞丐会被大宗门收为弟子，可事实总不遂人愿。
　　好在前往九华山必经他所在的镇子。那段时间，镇子上涌入众多人，甚至还有在天上飞的“神仙”。
　　俞景生随着人潮，来到九华山山脚下。
　　此刻，巍峨的山峦在眼前，未知的命运在召唤，他望着山门，心中既有忐忑，又有一丝从未熄灭的渴望——渴望改变这苦难命运的机会。
　　……
　　山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九华山的山阶总被弟子们抱怨——太长，据说有弟子一步一步数过，一共有三千六百三十八级，俞景生知道——不对。
　　他从不会抱怨山阶太长，这时候同行的师兄弟总会调侃他的毅力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再拥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猜想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被传授御剑飞行，并期望着早日学会，好早日摆脱这漫长的苦役，少受些皮肉之苦。之后话题几乎三分钟换一个，谈天说地。
　　他则在一旁默默数着山阶，数完全程——三千六百五十一级。
　　走到一处他无比熟悉的地方，总会停留片刻，抬起双手，手掌上当年被石阶磨破的血渍如今却变成了薄茧，思绪仿佛回到第一次和师尊遇见的那天。
　　……
　　他不会法术，只能凭借□□一步一步往上爬，偏生又比同龄七岁的孩子还瘦弱些。每级山阶一尺有余，不多时便累的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跟他一样前来求仙访道的孩子中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且都或有家人或有家仆的陪伴。
　　起初众人还说说笑笑结伴而行，可随着山阶越来越陡，那些衣着光鲜的孩子被家人背着、抱着，渐渐消失在云雾中。他却将掌心按在粗糙的石阶上，一级一级丈量着生路。
　　他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没有因为脱离人群而有半点恐慌。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早已习惯了踽踽独行。
　　终于体力不□□个瘦小的身影晃了晃，就要向后倒去——这样一来不摔成肉泥脑袋也得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