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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红纱 铜镜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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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前,谢淮安脊背绷得笔直,像拉紧的弓弦。
檀木梳齿划过发丝的触感让他睫毛轻颤,铅粉扫过脸颊的冰凉触感与记忆重叠,仿佛又回到那个脂粉混着汗丑的戏台……
“仙君别动呀,这眉黛一歪可就不好看了。”身后的小娘子捏着细笔,蘸了胭脂,轻轻在他眉尾描摹。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镜中人雪肤绛唇,眉如远山含黛,眉间的一点花钿如血。谢淮安盯着这张陌生又艳丽的脸,喉结滚动间尝到唇上胭脂的甜腥。
他猛地闭眼,指甲早已陷进掌心,却分不清此刻翻涌的是旧日屈辱,还是对即将披嫁衣的惶惑。
“......仙君?”
谢淮安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指尖已深深掐进掌心。
“好了么?”他声音沙哑。
“还差最后一步。”小娘子小娘子眼波亮晶晶的,从妆奁中取出一方红纱,笑吟吟道:"新娘子哪能不盖盖头?"
红纱垂落的瞬间,谢淮安呼吸一滞。
那纱幔如血雾般缓缓垂落,视野一寸寸被猩红吞噬。
——眼前只剩一片朦胧血色。
……
外头锣鼓喧天,喜乐声近。谢淮安已被搀扶着走出房门,红纱之下,他只能看见自己的裙摆。
谢淮安正盯着裙摆金线绣的并蒂莲。盖头下突然探入一只手,翠玉扳指在烛火中泛着幽光——像极当年戏班主把玩的那枚,只是这人的指尖温暖干燥。
是柳长卿的手。
指尖如玉,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托着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师弟,当心门槛。”
盖头外隐约可见对方噙笑的唇角,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谢淮安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扣住。
“别动。”
下一秒,腰上骤然一紧,谢淮安忽然双脚离地——竟是柳长卿将自己打横抱起!
身体悬空的刹那,喜服广袖如折翼之蝶垂落。柳长卿手臂肌肉绷紧的弧度透过层层嫁衣传来,清冷的雪松香混着对方呼吸,将记忆里腐朽的脂粉味冲得七零八落。
柳长卿的声音带着笑意,“新娘子哪有自己跨火盆的?
柳长卿终于看到凤冠霞帔的谢淮安,虽然对方盖了盖头,但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在那盖头下谢淮安的嘴角在怎样抽搐着。
“柳长卿!你——”
“嘘。”贴在耳后的唇比想象中柔软。
谢淮安突然意识到两人姿势何等暧昧——他整个人被圈在对方怀里,后腰甚至能感受到佩剑的冷硬。
正要发作,那人凑到他耳边,呼吸拂过红纱,“那东西......恐怕要来了。”
尾音浸着冰,谢淮安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冻。
阴冷的风倏然穿堂而过,喜乐声戛然而止。
……
柳长卿取来银剪,指尖绕住两人发丝,利落剪下时,青丝纠缠如解不开的缘。
他转身将发丝纳入阿婆给的锦囊—— 艳红缎面泛着旧色,针脚虽不精细,也不是当下流行的样式,应当有些年份了。却带着经年摩挲的软,像藏着许多未说的故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低诵着,声音轻得像叹息,锦囊的边角在掌心晃了晃,红得发烫。
递给谢淮安时,那人指尖触到锦囊的瞬间,柳长卿看见他睫毛颤了颤。
谢淮安托着锦囊,指腹反复轻轻摩挲缎面纹路,像在拆解藏在经纬里的秘密,垂眸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烛火“噼啪”炸响的瞬间,谢淮安被轻轻按进鸳鸯锦被,红纱微动,他隐约看见柳长卿附身靠近——
“师弟,”柳长卿的指尖在他颈侧游走,画符的触感却像情人的爱抚,激起一阵战栗。"别出声"三个字带着温热吐息钻进盖头,与十年前戏班主那句"别乱动"诡异地重合。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
“我好恨你……好恨……”
腐朽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房间,谢淮安瞳孔骤缩——透过红纱,他看见一道扭曲的黑影正从门缝渗入......
柳长卿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镇魂咒的最后一笔重重划过生命线,疼得谢淮安浑身一颤,却也清清楚楚地,把“别怕”二字,刻进了他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