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西雅

31、3-6醋海翻腾 ……

　　六，醋海翻腾
　　到了西边的落日霞光出现，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了，不管多么的不情愿，皇帝也得让船靠岸。
　　下船时，皇帝依然紧贴着幼兰，搂住她的肩膀扶着她，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完全不顾忌众人惊奇、诧异、古怪而沉默的表情的。幼兰知道不好了，很是惊慌，这么一慌，更是看见在岸上伺立的众人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失魂落魄的呆站着的愉郡王。
　　只有这么一霎间，幼兰与愉郡王的目光相接，像看到一面正在破碎的镜子。

　　下一刻，愉郡王就不管不顾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皇帝顺着幼兰的目光去看的时候，只看到愉郡王离去的背影。他再细看幼兰的脸色，顿时涌起千般滋味。他马上就明白自己的这位以文雅著称的弟弟，与在画作坊干活的幼兰肯定有交集，而且有交情，甚至——此刻看来，是颇有情义的。
　　一时间，皇帝醋海翻腾，责问幼兰：“看你脸色都变了，你是担心愉郡王知道你跟朕在一起了吗？”
　　幼兰正惊诧和茫然呢，就听到这么一句不依不饶的责问。她才再一细想，说她担心这一点也无可厚非。
　　可不是担心郡王对自己不再关爱——要是那样也好，而是担心伤了他的心；要是自己决意跟从皇上，这决定会伤害另一位男子的话，也是一种必须付出的代价。可如今的情况是，自己的决心与此相反，却还是伤了郡王的心，那又何必呢！？
　　幼兰情愿自己一无所有，也不愿意因为自己得到什么而让别人有所损失——何况那人是一个极好的人呢——何况自己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呢！
　　“我是担心。”
　　幼兰觉得自己是说实话的，已经顾不上她的实话让皇帝脸色大变。

　　回养心殿的一路，皇帝心绪复杂。
　　他当然明白幼兰有躲避他的千万种理由，但想来想去，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幼兰对愉郡王已经有情——或者确切的说，是她对任何其他男子有情。只是，由于她所处的环境，她产生感情的对象很可能是愉郡王。他们肯定早就认识，早就交往了，比朕早很多，在朕不知道的时候和地方，一想到此，皇帝感觉如百蚁啮心。

　　回到养心殿，愉郡王却已在殿门前等待。今日是中秋节，本就是王爷和公主们进宫请安的日子。
　　进入内殿后，愉郡王恭敬地向皇兄行礼，虽然兄弟俩此时相对，均是面色不善，但皇帝还是让郡王免礼，并赐座。
　　可是郡王依然直挺挺地站着，直接就发问：“皇上对幼兰到底是怎样的态度？是男女之情吗？”
　　要是以前同是皇子，是亲兄弟，问这样的问题也算寻常，如今成了君臣，问这样的问题就显得突兀而无礼。
　　果然，皇帝脸色一变，看郡王的目光如锐利的刀子，可片刻后还是缓和下来——他决定以兄长的态度对郡王；
　　“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也很懂朕，朕喜欢有她的陪伴。”
　　“在臣弟的眼中，幼兰却是一位可怜人，可难得的是她依然保持一颗鲜活的心。请皇上不要把她变成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金丝雀？你受什么刺激了么？如此口不择言！幼兰是活生生的女人，怎么会是金丝雀呢？还是说，你只是不想她当我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是想她当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皇上，您误会臣弟了。我与她原本就只是相谈甚欢的朋友，就算是交谈，也只是谈论图画书籍而已。但是确实，在臣弟的内心对她有一种怜悯之情。因为无论如何，是咱们皇阿玛欠她的，欠她阿玛，欠她们费莫家的。如今皇兄在御，您是有德明君，应当还幼兰一个公道。”
　　皇帝盯住郡王的眼睛，以严峻的语气对他说：“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寿存的案是绝不能翻的。”

　　其实，这就是皇帝决意无论待幼兰多坦诚和真挚，都不会与幼兰谈论和透露分毫的事实——不管幼兰是否已经知晓或已经参透——当年先帝杀寿存统领不过是泄愤的成分居多。
　　身居乾清宫侍卫统领如此重要的职位，寿存本身当官却当得心不在焉，这官职似乎纯粹是由于皇帝太喜欢他的父亲文华殿大学士景芳，爱屋及乌赐予他的。且寿存和景芳父子都不拉帮结派，故而出了事也无倚仗和借力，杀他非常容易。杀了他之后，还未及清算他身边亲密的戚友亲朋，先帝就后悔了。可天子的后悔也挽回不了人的性命，一代神弓手就此殒命。

　　“不一定要替寿存翻案，也能以其他名目让幼兰自在——只要皇上愿意这么做，是轻而易举能办到的。”
　　“自在！”皇帝继续盯着弟弟的眼睛，问道：“你说的自在是什么？”
　　郡王也一点都不胆怯，迎着这严厉的目光，说：“就是她自己能够选择。”
　　皇帝显然回避这个问题，只是气恼地看着郡王。
　　郡王却继续说：“请给她选择，她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
　　“你有没有想过，幼兰少年进宫，如今已十数年，早已习惯了宫里的生活。而且，她也喜欢她现在所做的事情，如今又有朕的……照顾，在皇宫里她是安稳无忧的。宫外的生活对于她反倒是艰难的，甚至是危险的。”
　　“是不是这样，只有她心里清楚，所以请让她自己来选择。”
　　皇帝知道对话只能至此，他们谁也无法说服对方，继续下去也无益，便收敛了火气，对郡王下令：“你出去吧。”

　　愉郡王离开后，皇帝慢慢冷静下来，他把郡王刚才的话再一想，反倒笑了。他觉得要是真如郡王所言，他们俩人只是谈论图书书籍的朋友，那倒是大善。他回想在山上的情景，想起与幼兰相处当中，幼兰的种种表现，她的神态表情，对待自己的态度，愈加确信她心里是没别人的。皇帝想到此处，心里又甜滋滋的了。

　　这天晚上，皇帝要当着满月的天空拈香行礼，皇后和其他嫔妃列次其后，然后举行家宴，还一块观赏花灯，好好娱乐一番，以庆祝中秋佳节。

　　聚会散时，皇帝声称要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和公主——已经成为寡妇的固伦元嘉公主这日进宫，就不回公主府了，看架势是要在慈宁宫安住下了。
　　所以，这晚皇帝没有按照惯例到皇后的景仁宫留宿。

　　此刻，皓月当空，清辉如水。
　　如此美丽的夜晚，却要独自望月——其实月亮也是孤单的，虽然它如此的高雅和美丽。而朕所心爱的那位冰雪般的玲珑女子，此刻当已独眠——要是她能在心里想着朕，念着朕，那该多好啊！
　　皇帝抬头看夜空，无比憧憬。

　　如今，从愉郡王的话中，他已经猜测到幼兰拒绝他的真正原因。
　　原来是她有了别种渴望和期许——可能就是这位可恶的弟弟给她传递了这样的可能性——她还是盼望着有一天能出宫去！
　　她有这种愿望，而这愿望怕就是多年来支撑她的信念吧？
　　既然如此，她当然不肯轻易放弃的，哪怕是朕也很难动摇她……

　　“你常跟在朕身边，你说朕怎么就会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呢？”
　　此时松镜也不在身边，皇帝只能跟身边的邓公公说心里话了。

　　“皇上问奴才这个事，不就等于问路于盲吗？”
　　“也对，但谁也无法告诉朕答案……甚至太后。皇额娘啊，她只是希望朕多跟后宫接触，能生下皇子，却是不情愿朕对于女人有什么心思和感情的。还有宗室，大臣们，都只期望朕能大公无私，能当一位好皇帝就足够了。感情对于皇帝不单是多余的，而且还是有害的。可是为什么不愿意承认，朕也是人呢。”
　　“皇上……”邓公公欲言又止。
　　“说出来吧，你想说什么？朕要听——”
　　“您是天子，至尊之人，一言一行牵涉甚广，当然得万分谨慎。再说了，说到太后——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可不是不顾人情的。日久见人心，皇上无需心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