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西雅

32、3-7兰心 ……

　　七，幼兰之心
　　清晨，幼兰走近窗户，临窗看外头的光景。
　　只要过了中秋，就让人很觉得有些萧索之意了。
　　这种四季的轮转变化，此时让幼兰感到一阵落寞凄酸。她想到，同样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但年轻时的感受和年老时的感受该是很不同吧？
　　如今自己还保持希望，没有放弃，可未来却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所有重要变化都是她无力控制的。
　　岂止无力控制，简直是一丝一毫也无法撼动，像十五年前的抄家，像如今的陷入的这份荒天的错爱！

　　人是临事才能发现真正自我的，幼兰也不例外。
　　昨日皇帝的问话，让她蓦然想起有一回与祖父去庙会，看到有艺人表演杂技走索。十来岁的女孩子见到那惊险的情形，自然是又紧张又兴奋，惊呼连连。那时，她却听见祖父说：“咱们也在走索，咱们走的索还更加危险啊！”——后来发生的事，才让她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幼兰的祖父费莫景芳是今上的皇爷爷最亲信的大臣，从年轻起就专注于给皇帝参谋，此外他能清心寡欲，不谋求任何实际利益，不拉帮结派，又愈发让皇帝对他言听计从。
　　可渐渐地，当皇子们长大，暗中较劲谋求那个最高位置的时候，都争相想要拉拢他。景芳见此，想从此隐退，远离这场注定要有人落败的纷争，偏老皇帝难以离开他，极力挽留他，正是在这样的左右为难中，景芳病逝，还走在老皇帝之前。
　　那一次看到走索的庙会，就是幼兰记忆中有祖父陪伴的最后一次外出。

　　可当真并无怨恨吗？
　　若是天马行空、异想天开地设想：把皇帝杀了就能换回父母的生命，她会心软舍不得动手吗？
　　不会的。
　　能置换的话，她将不惜任何代价，即便是把所爱之人杀死。
　　命运的无情就是不能置换，不能假设，已然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改变，所有的选择都只能在目前的现实情况下进行选择。

　　境遇的突变，并已在宫中艰苦求全的这十数年，让幼兰对很多事有了不同于常人的观察和思考。
　　能答应当皇帝的女人吗——当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幼兰的想法和答案都是非常明了清晰的。

　　宫里的嫔妃，这些皇帝的女人，有着各种因由进宫来，有些其实也是不情愿的。但她们都知道既然被选中，或经由其他方式进宫来了，不管得不得宠，就得安顺天命，这是首要的。此外，就期盼着得到皇帝的宠爱，祈求能生下一男半女，正式融入皇室，日后入葬皇陵，同时娘家也得以不同程度沾光。
　　可是，就算能得宠，那又如何呢，不过是多见皇帝几面而已，还是在跟众多女人分享皇帝的爱，甚至连爱都谈不上，只是在特定的宫室内等待皇帝的宠幸。
　　就算很幸运地平安生下孩子，孩子也可能不在跟前长大。
　　皇子和公主们，看似尊贵无比，实在也可怜，他们很少能见到自己的父亲，也不能常跟母亲在一块，事实上，他们是不能如普通人家的孩子般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的。

　　虽然，要是这样的命运落到自己身上，自己不至于会像平常眼见的那些太妃们那样靠拜佛念经度日，她能画画，写字，还能读书，也是能过得充实，可这样的日子是万万比不上她十三岁之前所看到额娘她们过的那种生活的啊！

　　那才是生活——额娘、姑母、姨妈她们这些女人过的生活，才算是真正的生活。
　　她们有自己天天能见到的丈夫，和在膝下日日成长的孩子。她们主馈承祀。相夫教子之外，还能莳花种草，吟诗作画。她们还能自由外出——到茶馆书肆去消遣，到庙会听戏，还能骑马郊游，林林总总。这些日子只要想起就让幼兰怀念不已。
　　即便如今家没了，自己不再是台阁千金，若能出去的话，还是有亲可投的。跟玉蓉这样的普通百姓人家的同伴待的时间久了，幼兰也开始有信心，只要稍有依仗，她也能做一名普通百姓，三餐四季，柴米油盐也能安顿好。每日清晨就能给天上的祖父和父母上注袅香，禀告平安。

　　所以，她不能答应。
　　就算如此将要面对更多的未知，她也绝不屈从。

　　幼兰心中尚有一股凛然傲气。
　　虽然这样的傲气和坚持，对于境况如此惨淡的一名区区弱女显得很是多余，就像已经流落街头乞讨的人，还偏不肯把身上的华服拿去典当。
　　但幼兰决心就是要把这一条路走下去。
　　她拼了命也要走下去，就算尽头是死路，她也要瞧一瞧这死路的尽头到底是如何光景。就像一个人被谋害了，也很想看一眼谋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