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西雅

30、3-5中秋游舫 ……

　　五，中秋游舫
　　第二天便是中秋节，能堵住玉蓉嘴巴的赏赐很快便送来了。
　　这是货真价实真能堵住嘴巴的东西——是应节的月饼、各种果子和各色糕点，数量和精美程度把作坊众人惊呆了。

　　午膳刚过，皇帝就又召见幼兰。
　　这一次他特地选择在无人能打扰他的画舫中，可谓独具心思。
　　富丽堂皇的御舟如一座会移动小宫殿，在如意湖上缓缓滑行。
　　佳时佳景，御舟游湖，眺望风景，所思所念之人已经就在身边，皇帝的心情自然是十分舒畅的，他说：“幼兰放宽心，这船又稳又宽，你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易掉下水去的。”
　　原是无意的脱口而出的话，但话说出口了，脑海便浮现那日在荷田下抱住幼兰的情景。
　　真奇怪那日也刹得住？！
　　如今在回想中，幼兰身体的曲线、温热、柔软的感觉依然清晰，还有那要夺人魂魄的芬芳，来自荷花，荷叶，湖水，泥土，树木，更来自幼兰自身。一方面是只能听到彼此心跳的美好寂静，另一方面却是好像浑身血液都在翻腾，就要膨涌而出的紧张！

　　幼兰也马上羞红了脸，别过身去，移开几步来到船沿，总之要离开他远一些才行。
　　皇帝也不敢就赶上去，他怕惊吓到幼兰，他变得越发小心翼翼。他也要让自己冷静些。
　　幼兰与皇帝，俩人就这样相隔几步地站着好一阵，眼中有美景，任湖上凉爽的风吹拂……

　　皇帝终于对幼兰说：“给朕也画一张像吧！”
　　幼兰听到这话一愕，回头看，原来有备好书案和纸笔墨砚。皇帝回到龙船内仓，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端坐好，一本正经等着幼兰给他画像。
　　“能给皇上画御容像的，只有宫里的一等画师，我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原来如此。那朕现在就封你作一等画师。”
　　“画御容绝非儿戏，需祷告占卜佳期，画师也得沐浴斋戒。”
　　“朕穿着的是常服，又只是在御舟中游玩，不必拘那些礼，你就坐下来给朕画吧。”还故意调侃道：“就算画得不好，朕也不会怪罪，也不会吃了你的！”
　　幼兰便不再多言，行至书案前，对皇帝行礼，“奴婢遵旨。”

　　只约小半个时辰，画像线稿就完成，幼兰呈给皇帝过目。
　　皇帝一看，真是颇为诧异，他满意极了，真是意想不到的好！
　　可在这满意之外，又有几分的不满：
　　“哦！给朕画像你只需这半个时辰，给宁贵人画像你却费了好多天。这是为何？你这是轻视朕吗？”
　　其实真正让他不满的是，想到在自己目光的注视下，幼兰尚可镇定自如地替自己的画像，似乎丝毫不受影响，还能画得这么好——这又如何能让他满意呢？
　　皇帝不知道的是，他的容貌神态已经被幼兰在心里不自觉地描绘了千百回，待诉诸笔端，自然是随手拈来。

　　“说话啊，为自己辩解，朕要看你这张利嘴会说出什么话来。”
　　“我只是做好自己的事，还能有什么辩解。要是陛下不满意，责罚便是。”
　　“朕怎会责罚你？朕只想好好赏赐你，你想要什么？”
　　“既然皇上下旨了，便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朕决定了，你以后就是朕的专职御容画师，只能给朕一人画像。”
　　“恕奴婢直言。奴婢既在作坊干活，就得听从派遣，不想有所特殊。圣上需要奴婢画像，自然可以下达旨意到内务府。只有这么做，才是合情合理的，也才是合适的做法。”
　　幼兰说话平淡但坚定。皇帝听了，心下一沉，黯然神伤，他站起来，靠近幼兰，柔声几乎是哀求地说：“不要对朕生分，这让朕很难受！”

　　皇帝靠得如此近，也不能伸手去推开他，幼兰慌忙后退了一步，幸亏皇帝也不继续逼近了。但他终于艰难地决定说出那句最艰难的问话：“你是怨恨朕，怨恨朕的皇阿玛吗？”
　　幼兰无比惊愕他会问这话，一时哑口无言。
　　俩人陷入一阵死寂的沉默。

　　“你如今已经知道，无论你说出什么话，朕都不会责罚你的。你说吧——你说实话，你那时已经十三岁了，应该什么都懂了，你认为，你的阿玛有冤屈吗？”
　　幼兰很惊讶皇帝这样的坦诚，但她想了一刻，平静地说：“并无冤屈。”
　　皇帝看着她的脸，不敢相信她的话，强调道：“你可以为父喊冤，你甚至可以痛骂朕和朕的父亲，朕都可以理解，朕绝不会责罚你的！”
　　“并无冤屈。”幼兰也重复了一遍。

　　她确实没有为父亲伸冤的打算，一直都没有。因为她不但明白，还比皇帝以为她明白的程度更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臣下杵了上意，和顺了上意，因情势的不同，一时间便会造成天渊之别的结果，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冤屈不冤屈可言。
　　而像她父亲这样，在最关键时刻，表错了态度，站错了队伍，就更是无冤可辩。在祖父的教导下，幼兰早就明白，像他们家这些重臣贵胄们的尊荣和富贵，原本就是建立在这样如履薄冰的基础之上的——想要高高在上的尊荣，就要承受有一日跌落的粉身碎骨。只是真应在自己身上，便就是心肠皆断罢了。

　　沉默打破了，死寂消失；幼兰心思烛明，这些话都说出口了，就自然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如风暴已过——俩人均是。
　　痛苦这么一下就过去了，皇帝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面对幼兰明亮又宁静的眼睛，如坠梦中——一场他宁愿永远沉睡的梦。幼兰不觉伸手去抚摩他的眉间，就是这份惆怅，让她怜惜，她想要以全部的柔情拂去这份忧愁。
　　皇帝伸手去抓住幼兰的手，他明确知道了幼兰懂他，也爱着他，这一切的发生，像一个梦境，一个奇迹。下一刻，他就紧紧地将幼兰拥到怀中……多日来的思念、忐忑、焦虑、憧憬……千万种柔情，百千样蜜意，都在这拥抱和亲吻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