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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守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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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红素最近有些头疼。
原因很简单,村里近来多丧,里正思来想去,决定提前开祠堂,举办继任仪式。
打算用这祖传的“喜气”跟坏事对冲,用魔法打败魔法。
为了这事,里正还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黄历,整日神神叨叨,最后精挑细选了个好日子,绝对旺孟家村!
旺不旺的,孟红素不清楚,但!十分扰人,她是知道了。
毕竟……
砰砰砰!
哐哐哐!
啪嗒,滋啦——
孟红素扯下头顶的叶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牛二叔挥舞着他那把个力气,把梁木敲的震天响,修理祠堂,张婶娘拿着斧头将掉落的瓦片劈烂,扔到灰炉里烧制,张虎把石杵高高举起又落下,一下一下砸着糯米,那是嗣礼要用到的供品。
其余青壮、娘子,不是在准备烧锅做菜,就是在编织福袋,或者清理内脏,洗涤用具。
就连最小的李明聪也跑进跑出的,帮忙给大人们递东西。
烟火和尘土飘散在空中。
整个村子都热闹了起来,打闹声,号子声,嬉笑声布满整片天空。
除了孟红素。
孟红素:……
抱歉,她实在笑不出来。
一开始,里正聚集村人,宣布要在十七号,也就是孟家村传统中的落月日,举行继任仪式,还给村中各户人家都分派了任务。
大到嗣礼安排,小到后勤采买,一应俱全。
孟红素当时没被指定任务还有些纳闷,私底下问过里正。
里正笑而不答,转而说起其他,什么“你是守村人,继任仪式你是重点,不需要做前面的准备工作”,“养足精神,顺利完成仪式就是你最大的贡献。”
活计没问到,孟红素还有些内疚,毕竟她什么都不干,看着别人干活,心里还是有一丝过意不去的。
结果,听闻了她的纠结,婶娘们都笑的不行,她追问缘由,却被她们支支吾吾的。
她索性不再纠结,坦然接受众人的厚爱。
呵,孟红素咬牙,还真是厚、爱呢!
她说怎么就光她没有安排,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孟红素从树上往下看,炙热的阳光照射大地,大家伙都汗流浃背,干的热火朝天的,就像心中装着蜜糖,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真厉害啊,强行转轴了三天,还是这么有精力。
孟红素叹服。
她知道自己住在靠村后山位置。
说是村后山,其实也就是孟家村最东边的屋子,与孟家祠堂临近。
也就是说,这样的响动,她已经连听了三天,村人们日夜不停地干……她日夜不停地听。
孟红素按头,不敢回想,一想到这些,她感觉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更痛了。
音波伤人,恐怖如斯!
“诶,她婶娘,你看见明聪了吗?”
“明聪不是提篮子给朱满柱送去……满柱,你看见明聪了吗?”张文兰扯着嗓子喊道。
一个身材精壮的汉子回头,疑惑道:“我从刚才就没看见过明聪那小子,不会是跑哪儿贪玩去了吧?”
“不应该啊,明聪这小子调皮归调皮,做事的时候却不会马虎的。”李岚晓心里焦虑,面上也不禁显露出来。
“岚晓你别着急,说不定小孩看见什么新鲜事,绊住脚了,咱们村这么多人在呢,他一个小孩丢不了!”张文兰对李岚晓说道。
李岚晓却有些坐不住,她可是知道里正最近搞出的这些动向是为了什么,现在没看见她儿子,她心里总不得劲儿。
把手上活计托付给旁边的娘子,李岚晓站起身,朝大家伙嚎了两嗓子,打好招呼,她转身就走。
“李婶子,等等我!我陪你去找狗蛋。”孟红素麻溜下树,疾步走到李岚晓身后。
李岚晓点头:“行,红素,多谢你了,等找到明聪,婶子给你包荷叶鸡吃。”
“婶子跟我客气什么,狗蛋也是我弟弟。”
李岚晓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柔和浅笑,随即又被焦虑覆盖,她脚步匆匆,往外走去。
孟红素拍拍有些作痛的脑袋,紧跟其后。
怎么回事,她好像越来越头疼了。
不管了,找人要紧。
孟红素朝身后摆摆手,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
孟家村最中心的地带,有一棵千年古树。
孟家族谱记载,他们落脚在此地居住时,忽逢电闪雷鸣,大雨漂泊,古树庇佑之,屋舍无恙,人牲无损。
不管其中可信度究竟有多少,这棵古树却是孟家村炎炎夏日里的一抹清凉,老人、孩童都爱来此休憩。
近来为了祈福辟邪,古树较矮的枝桠都被勤快的孟家村人,挂上一盏盏红灯笼。
鲜艳亮红的绸布在风中簌簌作响,层层叠叠的浓绿叶片遮顶,密实地透不出一丝光晕,阴沉沉的,竟和祠堂那边的艳阳高照形成了强烈对比。
咔擦——
李明聪提着篮子缓步走向大树,苍白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镜子……镜子……”
李明聪瞳孔空洞,呆滞地看向前方:“镜子……镜子……”
“阿娘,我捡到镜子了……”
清脆的童声幽幽响起,他动作僵硬,从篮子中取出两块碎镜,昏黄的镜面看不清人脸。
“镜子,要藏起来,藏起来。”
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稚嫩的双手在地面挖掘,粗粝的石沙划过手心:“藏起来……藏起来……”
藏起来,不能被找到。
不能被……
找到!!!
与此同时,孟家村祠堂,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定格,所有人的动作僵在半途。
他们瞳色涣散,灰黑色的气体在眼中流转,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一个念头:
镜子……不能被找到!
他们同时转身,僵直的脖颈发出咔嗒声响,机械地摆动四肢,往古树方向快速挪动。
灰色的雾气,从地面不断渗出,萦绕在孟家村周围。
天色渐渐暗沉。
孟红素跟在李岚晓身后,忽然,女人前进的脚步一滞,孟红素抬眸看向眼前的李婶子,“怎么了?”
李岚晓轻轻摇头,并不言语,只是步伐有些僵硬了起来。
孟红素疑惑地上下打量她,奇怪,李岚晓身上的气,怎么变色了。
原本干净柔和的米白色气晕染上一层淡灰,竟有些不祥之感。
这时,李岚晓微微侧头,轻声道:“红素,我们快到了,明聪都要玩累了。”
柔和的嗓音波澜无惊,甚至还有些轻松愉悦,却让孟红素瞳孔一缩,不动声色问到:“婶子,你怎么知道的?”
原本她们是打算先去李家菜地里看看,李明聪或许是在地里拔菜,这是李岚晓给他布置的任务——采摘些菜蔬给朱满柱送去。
只是到了岔路口,李岚晓却说孩童顽皮,应该是去了古树下玩捉迷藏。
虽然不知道李明聪一个人是怎么玩的捉迷藏。
孟红素看着眼前之人,她明明之前还很焦急,现在却不疾不徐,说话也有些古怪。
李岚风笑笑:“我听见明聪叫我了。”
孟红素:“?”
失心疯?!
不对啊,正常人哪有没经过打击就失心疯的,孟红素顿时感觉事情有点棘手起来,她只能感觉到李岚晓身上的气变了,除此之外,竟然什么也没有感应到。
难不成……
孟红素缓缓阖上双眼,素白的食指紧扣中节指骨,无声呢喃从唇边溢出。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破!”
指尖霎时迸发出一点金芒,繁复绚丽的符文,以她为圆心快速扩散,灵力所过之处,空气如同波纹般震颤扭曲,激起涟漪。
孟红素睫毛轻颤,淡漠抬眼,李岚晓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对面,全身上下毫无损伤。
?
毫无损伤?
不是妖怪啊。
孟红素轻咳一声:“婶子,不是说找狗蛋吗?我们快走吧。”
李岚晓站在原地,神色怔然:“红素,你……你刚刚是在施展法术吗?!原来典籍记载竟然是真的!守村人年满十八后,真的能醒神异,断善恶,有通神之能,可避灾祸吗?!!!”
李岚晓语气越发激烈,狂热得让孟红素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是,这不是守村人的法术啊。”
李岚晓不信:“婶子都看到了,红素!”
她上前握住孟红素的手,激动道:“你真不愧是孟家村命定的守村人,红素,快,等找到明聪之后,我要带你去见里正,相信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开心的!”
孟红素继续反驳:“这不是守村人会的东西,这是……”
“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我自己会的。
孟红素目光逐渐迷离:“这是我……是守村人的觉醒。”
李岚晓笑容扩大:“是的,红素。”
她说:“这是守村人……的天赋。
“天赋……”
孟红素重复道:“是守村人的天赋。”
飘荡的灰气如同拥有生命般,包裹着二人,越来越紧。
……
乡间的小道曲曲折折,二人行进了许久,还是没有走到古树下。
孟红素不由觉得有些心烦,李狗蛋,被她抓住,你就死定了!
明日便是继任典礼,她已经连续忙了好多天了,都没有休息过。
这样的关键时刻,李狗蛋还到处乱跑,让她和婶子来找!
太过分了!
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带上她呢!
不过,村子里的热闹好像被隔绝在了祠堂之中,离古树越近,孟红素越能感受到一股阴凉之气。
孟红素心中有些奇怪,瞬间联想到她从镇上听来的一些妖魔鬼怪的故事。
比如,在极南偏远之地,有一山妖形如鬼魅,爱吃人心,最爱藏匿身影隐在人类的影子里,偶尔还会发出沙沙树响,诱人回头望去,与之四目相对!
沙沙——
孟红素猛的回头,目光锐利。
喵嗷~
黑色的身影在草丛间跳跃,眨眼便消失不见。
孟红素暗松一口气。
是猫。
不是妖。
……错了,是根本就没有妖魔鬼怪啊!
孟红素懊恼,她还是少看点戏折子吧。
“明聪,你在干什么?”李岚晓出声询问。
孟红素视线随之望去,只见小孩一身泥土,小脸脏花,呆愣愣地蹲在树下。
孟红素:?噫,好脏的煤球。
小孩闻言木木抬头,黝黑的眸子怯怯,小声道:“阿娘,我在玩泥巴。”
孟红素瞳孔放大:哇,你……
勇啊,小孩!
这是可以直接说出来吗?!
李岚晓上前两步蹲下,温热的手掌抚摸小孩的头顶:“那明聪饿了吗?饿了就起来回家吧。”
李明聪扯着衣角,一双小手黑得不像话,小心翼翼道:“阿娘不打我吗?”
李岚晓摇头:“阿娘怎么会呢,走吧,跟阿娘和孟娘子姐姐回家。”
李明聪眨巴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孟娘子姐姐也是来找我的吗?”
孟红素微笑:“当然了。”是来看你挨打的。
带着李明聪这个脏小孩,二人回到李家院子里,路上还遇见了好多村子里的人,说是往古树那边去有点事处理,孟红素没太在意,她现在只想知道——
李婶子真的不愿意给李明聪一个完整的童年吗?!
哈!
孟红素发誓,她绝对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希望每个小孩都拥有相同的童年回忆罢了——不被父母混合双打的小孩,不是好小孩!
孟红素忧愁地靠在门外。
屋内。
正常的询问声不断,母慈子孝的画面令人心暖。
孟红素深吸一口气,心里十分惋惜。
恰在这时,一道破空声猝然响起——
“嗷!!!!阿娘!阿娘你说过不打我的!呜呜呜呜,阿娘坏!”
“呵,我不这样说,你会乖乖回来吗?!”
“李狗蛋!我看你往哪儿跑!你可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仅到处乱跑!还弄得一身泥!”
“别动!你给我站住!”
“呜!我不!我嗷!!!!呜呜呜——”
孟红素精神一震,听着这迟来的熟悉的鸡飞狗跳声,不禁要落下泪来:
是的,就是这样!李婶子,你可千万不要放过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