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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守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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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大的乐趣就是观赏别人无伤大雅的苦难。
昨晚李狗蛋这小孩真是被阿娘打的好惨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埋汰得不行。
孟红素看着都觉得辣眼睛,她一边吃着李婶子给的果脯,一边在旁煽风点火,企图让小孩更加刻骨铭心,不敢随意乱跑。
特别是这种,让人疯找的情况!
“诶,我前些日子还看见狗蛋爬墙,特别嚣张。嗯嗯,对,就是婶子你们去访亲那几天。”
“是吗?张婶娘说他还去秀才家里,问秀才养的鸡会不会跳舞,说是书上讲闻鸡起舞,他没看过。”
“里正养的水牛被他扎了两个小辫子,本来就秃的尾巴,现在又丑又秃,还拆不掉,一拆就掉毛!”
眼瞅小孩的哭嚎声从“哇啊啊啊啊”到“呜呜呜呜”,最后演变成哽咽的抽泣声。
孟红素心中明悟,今天这顿打,噢不,是爱的教育,也就止步于此了。
孟红素拍掉手里的碎渣,缓缓起身,打算回家去整点宵夜,犒劳犒劳自己。
找了半天小孩,又看了半天的热闹,她也累了。
“娘子,我听朱婶婶说明聪又顽皮了是吗?”
院落的竹门“啪——”的一声被踹开,孟红素赶紧往外探头张望。
说话的是刚下工的李二叔,里正让他负责去后山砍伐些木料用来修缮房屋,暮云山的木材耐烧又结实,是孟家村人的不二选择,就是耗费人力时间。
是以,等李二叔听闻自家孩子在祠堂帮忙干活,干着干着竟然不见了,娘子心中着急去村子找孩子,孟娘子也去帮忙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
好在朱满柱拉住他,说孩子已经找到,被李岚晓和孟红素带回家中,不然他还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自己这一家子人。
李二叔穿过院子侧面菜地,一眼便看见廊下乖乖坐着的孟娘子,他扬眉对她笑笑,也不特地招呼。
孟娘子是大家伙看着长大的孩子,对孟家村的人来说,跟自家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对了。”李二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待会二叔给你拿明日嗣礼要用的物件,还有个我和你婶娘一起给你准备的礼物,你一并带回去。”
“噢,好的。”
又叮嘱孟娘子在院子里多玩会儿,李二叔匆匆踏入房门。
孟红素抿唇,默默收回辞行的话语。
对不起了,狗蛋,不是我非要看你挨打,是我真的有正经事呢。
“嗷——呜呜呜呜,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砰砰砰!”
“啊啊啊嗷——”
孟红素心里啧了一声,含泪饮下一杯甘甜清冽的温水。
……
完整版的夫妻混合双打,给李狗蛋一个完整的童年。
从头到尾都在场围观,孟红素只觉神清气爽,一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次日天还未亮,她就开始收拾院子,打整田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藏污纳垢的死角。
再次扫视自己的院子,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孟红素满意点头,放好工具。
转身走进卧房,规规矩矩坐在屋内,等着张婶娘他们上门给她妆面。
木质的梳妆台上,物件稀疏,只有一些常用的饰品妆匣。
因为族中记载,守村人不能照铜镜,孟红素家中便不常备这个物件,好在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如此生活,倒也没什么不适应。
对着梳妆台,孟红素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乌黑的长发,脑子里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上个月初,离她满十八岁还有十天。
她知道自己十八岁那年是不被允许出村游玩的,除非举行完嗣礼。
但何时举行仪式,怎么举行,她一无所知。
想着再不出去,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孟家村玩,毕竟乡亲族老们对祖宗典籍记载的东西深信不疑,恪守族规,容不得她半点质疑。
从未叛逆过的孟红素暗下决定,她要偷偷溜出去玩!
她自己,一个人出门!
可不像之前那种,不是和叔叔伯伯就是和婶婶婆婆们一起出去赶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除了集市买卖,就是坊间看戏折子。
孟红素将李二叔给的朱钗摆放在桌面,眼睑微垂。
不过,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是走同一条道路,她却总是迷路,磕磕绊绊,等她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却发现整个镇子冷冷清清,街巷空无一人。
那一天,她在镇上四处奔走,卖豆腐的西施,开茶摊的爷爷,爱捉弄人的店小二,妙语横生的说书先生,总是装瘸博人同情的小叫花子……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她们就好像全部都消失了一般。
孟红素在镇子里找了好久,直到天色西沉,她才不得不承认,这个镇子空了。
什么情况下,才能让一个热闹的城镇一夕之间空无一人。
孟红素不敢细想。
她失魂落魄回到了村子里,碰见正在招猫惹狗的李狗蛋。
李狗蛋被小黑犬追赶,情急之下跳下烧谷草的土堆,摔得一身是伤,她带着李狗蛋去孟三娘家。
后来,孟三娘给了药,问她怎么心情不佳,她吱吱呜呜说不出来。
好在孟三娘善解人意,从不让他人为难。
回到家中,她便大病了一场。
等她好点,已经是三天后了,再过一天便是她的十八岁生辰。
她走到院中吹风,张婶娘从门前路过说她要去集市售卖菜蔬,孟红素鬼使神差般,央求与婶娘同行,她想去看戏折子。
这一次,她顺利来到了镇上。
镇上真热闹啊,人也好多,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跟她打着招呼。
孟红素却如坠冰窟,她的手疯狂颤抖。
“孟娘子?”回忆中的婶娘对她轻唤。
“孟娘子?”
两道一模一样的声线在此刻重叠,孟红素猛地回神。
“孟娘子我们来了,你在屋内吗?”张婶娘在屋外大喊,零碎的脚步声响起。
“诶,我在呢,进来吧。”孟红素呼出一口气,那些恐怖离奇的记忆如潮水般快速褪去,只剩下一些闲适的日常。
“哎哟,我的孟娘子哟,瞅瞅这小脸蛋,出水芙蓉就是我们娘子了,天仙也比不得!”
“张婶娘,你好夸张噢。”
“哪里夸张了!你李婶娘来说说,我的话可有错处?!”
李岚晓眉眼弯弯,一个劲儿地笑:“咱们乖娘子,就是神仙人物嘞!快快快,该上妆了,再迟一些里正就要恼怒我们了。”
轻敷粉,薄胭脂,水月黛眉描美面,细点朱红定心间。
李岚晓指腹蘸取些许胭脂色脂粉,轻轻揉搓,用指温化开,涂抹在她脸上,再添上一抹朱唇。
端庄又不失艳丽的妆容便完成了。
孟红素纤浓的睫毛轻颤,仿佛春日里振翅欲飞的蝶翼,张婶娘取来水镜,让她一看。
孟红素抿唇一笑,水面上的人也随之一笑。
“真好看啊,等我取新妇子,也请李婶娘帮忙。”
“我!我也要,哈哈,明儿我访亲,正是需要打扮,李婶娘可要给我好好打扮一下。”
“孟娘子,孟娘子,快来让我多看看,我的好娘子哟!可心的让人想把你藏起来,不让那起子旁人瞅见。”
显然,大家都对孟红素的妆容十分惊叹,往日就灵动的娘子上妆后更加耀眼,她们出门都是一步三回头,想要多看几眼。
孟红素换好衣衫,坐在院中等待。
李岚晓动作快,张婶娘盘发利落,整个梳妆弄完,离嗣礼开始都还有些时间。
发间的朱钗叮叮作响,起风了,感受到一丝寒凉,孟红素进屋拿了件披风,披在肩上,她靠在门扉。
那日回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镇上。
直至后来,村中频发坏事,张婶娘家里的壮劳力接二连三的出事,不是摔了腿,就是伤了手;
接着,时疫盛行,村中很多人都被传染,存储的药材告急,孟三娘一家上山采药,遭遇山水,不幸身亡;
其后,张勤回村探亲,离奇溺亡溪间;
再后来……
孟红素捂住头,一股锥心刺痛猛地传来。
再来后,再后来……
是了,再后来就是现在。
她即将举行嗣礼,为孟家村祛除晦气。
孟红素缓缓放下手,略微弯曲的脊背挺直,如劲松拔地。
微风拂过,掀起她的衣袂。
孟红素的目光落在孟家祠堂中,眼底滑过一抹暗色。
……
大启历通宝十三年,四月初九,天德合月恩,吉星拱照,诸事皆宜——是里正精挑细选的好日子。
日色渐高,金灿灿的光辉洒在院落中。
里正将红绸举过头顶,神情肃穆,气如洪钟:“开——”
“祠堂——”
四个青壮站在两侧,手持铜器。
孟红素被婶娘们拥着,珠帘遮面,红衣广袖,额间的朱红鲜亮无比。
她们把孟红素牵引到祠堂中央。
孟红素抬眼一看,紫黑色的牌位依次坐落,上面雕刻着孟家村的祖祖辈辈。
还未等她仔细端详,李婆子尖锐的嗓音响起:“行嗣礼,苍黄在上,月起月升,孟圆梦殿,既往我生!”
“一拜:敬祖升香!”
“哐——”左侧首的青年,锣槌利落一击,铜锣震响。
孟红素身形踉跄,往前猛地一扑,跪倒在面前的蒲团上。
不是,怎么还推人啊?像话吗?!
膝盖处传来的酸痛,让她不禁眼圈一红。
她恼怒看向身后,想要看清是谁推的她,却被李婆子按住。
“二拜:昏魂归复!”
孟红素挣扎,这都什么誓词,跟淫祀有什区别,她要去找里正说说,取消这场继任大典。
亏她还心心念念,期待了许久。
结果等来这个玩意儿!
孟红素张口就要大喊,李明聪将盘子中的糕点塞入她嘴中,心疼道:“孟娘子姐姐忍一忍,嗣礼过了就好了。”
孟红素懵逼,不是,你也知道这个嗣礼这么不靠谱的吗?
呜,你也是真的不记仇,我昨天才嘲笑了你,你还来跟我讲话,小孩好,大人坏。
孟红素忏悔,再来一次,她一定……还是会选择给李狗蛋一个完整的童年!
脑袋一沉,是婶娘按着她行礼。
孟红素被死死困住,无法动弹。
“三拜:月还人圆!”
孟红素再次被迫鞠躬。
“哐——”右侧首的青壮反手击锣。
李婆子朗声喊道:“礼——成——!”
肩上的铁掌终于松开,孟红素侧过身就要怒斥,却在看清楚眼前一幕时,声音戛然而止。
乌压压的人头挤满院子,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此时狂热无比,眼眸幽深,嘴里疯狂念叨:“月还人圆。”
“月还人圆。”
“月还人圆。”
孟红素瞳孔一缩,仿若陷入噩梦,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昏魂归复!昏魂归复!”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嘈杂的如同巨大的浪潮将孟红素淹没。
李狗蛋站在她身侧,小小的人儿用稚嫩的嗓音不断重复:“昏魂归复!昏魂归复!”
这一幕太过骇人,有些超出孟红素的理解。
密集的话语在耳畔炸开,孟红素痛苦捂头,就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
剧烈的疼痛让她面目扭曲,意识模糊之际,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对她说:
睡吧,孩子,等你醒来,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
孟红素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上,被人疯狂追逐着,她拼命往前逃,却一脚踏空,坠落失重感紧紧缠绕着她。
无数人影在她面前闪过,黑影如深渊探出的手掌,拽着她的脚踝和小腿,让她下坠!
孟红素不由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
她再睁开眼睛时。
蓝天,黄土,手提菜篮子。
她猛然转身,迎头撞上刚要出门的张婶娘,二人面面相觑。
张婶娘头戴花色布巾,赶着驴车,笑吟吟道:“孟娘子早啊。”
不等她反应过来,孟红素便听见自己的声音紧接着应了一声,说道:“早,张婶娘这是要去赶集吗?”
这是?
她第一次见张婶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