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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守村人   ...

  •   天色渐暗,孟红素将晒好的被子收进屋内,拴上门闩。

      娉婷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她取下发带,乌发如绢缎自肩头滑落,垂在腰间。

      昏黄的屋内,陈设简洁,她缓缓坐下,手中的木梳在发间穿梭。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下,半开的窗户被吹地吱呀作响,孟红素手中动作一顿,轻叹口气,起身走向窗边。

      黑沉的乌云遮盖住了月光,雨势越来越急,砸在靑瓦上劈啪作响。

      孟红素望向对面的暮云山,眸光闪动:“星恒藏匿,遮光闭月,真是一个多事之夜。”

      【宿主不干预?】

      孟红素垂眸,嗓音带着一股难言的冷淡:“既定之事,没有因果,无法干预。”

      似是被她说中,雷声裹挟着狂风呼啸而至,轰隆一声巨响,闪电接二连三划过天际,将整个世界照的亮如白昼,让人惊骇。

      整个孟家村却仿佛陷入沉睡,没有一人醒来。

      暮云山上,尖锐的雷鸣刺破混沌,山林间窸窸窣窣的响动若有若无地传来,孟三娘心头一跳,赶紧拉住身旁的丈夫:“孩他爹,感觉有点不对啊。”

      “啊?你说什么?”雨幕如瀑,震得人耳朵都听不太清楚,男人转头大声询问。

      孟三娘拧着丈夫的臂膀,往他耳畔靠拢,朝他道:“我说,感觉有点不对劲!”

      要死了你,这个天还那么大声说话,孟三娘没好气地瞪他好几眼,继续靠在他耳边嘀咕:“咱要不回去吧,今天这天气,怪吓人的。”

      “是啊,爹。”
      “咱听娘的,先回家吧。我看这雨势,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的。”
      说着,身着短衫的少年背着竹篓走近二人,将刚割下的药草塞到男人的篓子里。

      男人抬头看看天色,也不禁担忧起来:“哎,行,咱赶紧下山,可不能再耽搁了。”

      做好决定,三人立刻掉头往山下走去,只是他们走的太远,都快爬到山顶了,下山的速度就算想快也快不起来。

      孟三娘紧紧拉扯着丈夫和儿子,嘴里不停念叨:“真是怪事了,明明我看了天气,不应该下雨啊。”

      “就你那观气象的功夫,还不如咱家的牛来的准确。”男人偏头嘲笑,还跟青年挤眉弄眼递了个眼神。

      “我说你是不是欠打。”孟三娘皱眉,伸手在男人胳膊上又拧了一把,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止不住地回头看,“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嘶,好狠的娘子,儿啊你可得好好看看,以后找娘子可不能找你娘亲这样的。”男人揉着臂膀,疼的龇牙咧嘴,眼中带着笑意:“容易受气,瞅瞅你爹我。”
      “可怜的哟!”

      少年闷笑一声:“爹你可拉到吧,咱们村十里八乡谁不知你追着娘亲跑。”

      男人摇头,背着药草的大掌抚过儿子头顶,几下就给揉地乱糟糟一团:“那都是年轻时候太草率,这要是再来一次……”

      孟三娘刚回过头便听见这一句,好看的桃花眼微眯,幽幽问道:“再来一次你要怎么?”

      男人讪讪一笑,道:“再来一次,我还是追着娘子不放。”

      少年顶着一头鸡窝,默默攥紧竹篓的背带,满脸无语。

      孟三娘冷哼,嗔怪他一眼,不再言语,只是下山的步伐轻快了些许。

      男人拉着儿子紧跟在她身后,细细看去,就能发现二人将她围在中间,时不时警惕看向四周,这是一个保卫的姿势。

      近来多事,村里需要用药的人骤增,家中储备不足,孟三娘一家这才连夜上山采药炮制,算算时日,已经连续采摘小半月了,只是还有一味药材极难采摘,才多耽搁了些时辰,谁知今夜突逢大雨,真是糟糕透了。

      想着回家后要熬制姜汤,换洗衣物,孟三娘就觉得躁动,虽然也不是她做这些活,她将锄头握在手中,出声催促:“你们爷俩赶紧的,别磨磨蹭蹭。”

      并未磨蹭半分,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父子连连答应,不敢在孟三娘烦闷的时候出言。

      咳,毕竟这时候,就算是发出一声疑问,那也是顶嘴啊。

      父子二人动作更快了,孟三娘的心情却并未转好,湿热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流淌,从方才开始她便一直心悸,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男人借着闪光瞥看她脸上的紧绷,忍不住出声安慰:“娘子别怕,有我和青山在呢。我们脚程快,一会儿到家了给你做汤圆子喝。”

      ?又是汤圆子?

      连吃好几天的汤圆子,孟三娘觉得嘴里都是那股子味儿,紧张的心神被转移注意。

      孟三娘正要婉拒,脚底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她心头猛地一紧,豁然转身,就见那轰鸣如雷的巨响逼近——浑黄的泥流裹挟着枯枝、巨石倾泻而下,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若郎,青山!快!找岩石躲起来!”孟三娘撕心裂肺地喊道。

      男人脸色一变,将身上的东西迅速扔下,搂过孟三娘的腰,就往山坡上跑,他记得这里有块高地可以藏身。

      孟青山的反应也很敏捷,几乎是同时,他抛下身上的累赘,跟在男人身后往前跑去。

      暴雨声、轰鸣声夹杂不断,孟三娘侧头望去,狰狞泥流浮现在眼眸中,浑浊的浪头翻涌着朝他们铺天盖地而来。

      孟三娘瞳孔骤缩,眼底盛满惊惶和恐惧:“若郎,抓紧青山!”

      她反手将锄头砸进巨石,虎口被这巨力震得撕裂开来,孟三娘顾不得其他,死死攥住岩壁上的石块,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生存希望。腰部被拽得生疼,孟三娘艰难开口:
      “若郎,青山,一定要抓紧我,不要松开!!!”

      孟若没有回答,泥水奔流而下,几乎快淹没他的胸膛,他看着前方咬牙坚持的妻子,伸手牢牢扣住青山的臂膀,结实肌肉用力突起,猛的将青山拽到孟三娘身旁。

      孟青山一个踉跄,差点滑落,被孟三娘抓住,他赶紧扑在岩石上死死抱住,赶紧转身去够孟若的手臂,指尖刚要触碰到对方的皮肤,孟青山猝然惊骇大喊出声:“不!爹!”

      孟三娘猛地转头,便看见孟若被突如其来的浪头掀翻,电光火石间,他彻底被淹没在那汹涌湍流中,她目眦欲裂,嘶吼道:“若郎!!!”

      孟若恍惚间看见孟三娘和孟青山对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他的一星半点,他扯了扯唇角,眸中的欣慰之色刚刚浮现,却看他们身后的岩石竟摇摇欲坠!

      刹那间,石块被猛烈的山洪冲击而下,直指孟三娘和孟青山!

      孟若眼睛霎时瞪得老大,喉咙干涩出血,痛失所爱的凄厉哀鸣回荡在山间,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发狂般拼命向前游去。

      只是下一秒。

      轰——

      湍急的泥浆如同黑色巨蟒,瞬间卷走三人的身影,仅留下被残暴冲刷后的破败山石,在水中伫立。

      淅淅沥沥的雨滴逐渐停歇,乌云开始缓缓散去,一夜的泥流倾泻而下,却并未沾染孟家村分毫。

      …

      天光乍亮,急促的扣门声便在院外响起。

      里正青色的衣衫凌乱,眼里泛着血丝,粗糙的手掌握着一块沾着血迹的碎布:“孟娘子,孟娘子快开门!”

      孟红素描红的手一顿,抬手点上眉心的红痣,随手将朱笔搁置在梳妆台前。

      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她看着篱笆外的男人,扬声道:“来了来了,这大清早的,里正这是来干嘛?”

      里正语气僵硬:“我来问孟娘子一件事。”

      孟红素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

      里正面色不虞,拿着碎布的手不由得收紧:“你昨日外出了?去哪儿了?”

      噢,问这个啊…

      孟红素背过手,脚步一转,径直从厨房温着的灶炉中舀出热水,慢条斯理地倒进面盆洗漱。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她舒服的地喟叹一声,这才悠悠说道:“里正这话问的真是莫名其奇妙,村里谁不知道我孟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能去哪儿?”

      里正一噎,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里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昨日有人看见你从村口回来,我问你,你去干什么了?”

      “……”

      “我有人证,你别给我胡扯。”

      孟红素叹气,里正老头最近真的抓她跟抓贼一样,“闲来无事,到处走走。”

      “到处走走?我不是跟你讲,你现在不能随便出门吗?!”里正抿唇,眉头皱的死死。

      孟红素:嘿,我这暴脾气!

      孟红素端着铜盆,将要泼水的动作一滞,她重重将铜盆放在木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双手叉腰,抬头与他对视:
      “那又如何?”
      “我有我的自由,爱去哪儿我就去哪!”

      闻言,里正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向她,问道:“你……你,好,先不说这个。”

      “你先回答我,你昨日是不是去了对面暮云山的山脚下?”

      难道族里代代相传的话是真的?

      守村人年满十八岁后便不能再随意外出走动,否则会引起大乱!?

      想到这里,里正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接收到他的目光,孟红素快速闭眼,又睁开,一脸烦躁,“我在村里逛了一圈就回来了,哪儿有空去山脚下。”

      她几步上前将外院门闩取下,好让这大早上就来扰人清静的小老头进院子来。

      见她听话没有乱跑出村,里正面色好看了不少,他收回手,几下走到院中石桌旁,目光略过装满药草的篮子。

      刚想继续方才谈论的话题,里正顿住,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迫使他再次看向篮子。

      有些干枯的叶片,呈现姜褐色,边缘锯齿状,粗壮的脉络分明,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格外醒神。

      里正盯着篮子里的药材,越看越熟悉,伸手拿了一株凑近观察,语气迟疑:
      “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孟红素掀开蒸笼,在灶台上温热了一夜的白面馒头,精致小巧,还有花纹,此刻水润润的,看着就十分好吃。

      用木筷夹起来,装到盘子中,孟红素端起早食,走到里正身后,探头在他手中瞥了一眼:“药材啊,还能是什么?”

      “你从哪里得来的?”

      “上月李狗蛋爬墙玩摔伤了,我从三娘婶婶那要的。”说罢,孟红素一脸不忿地把早膳放在石桌上,“我算是明白了,您老这是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说说吧,又是谁家的鸡被偷了,谁家的狗被抓了?”

      自从上月刚满十八后,说是为了举行守村人继任仪式,不准她到处走,抓她外出跟抓贼似的也就罢了。

      怎么最近每次村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要来找她麻烦——询问她有没有去过某某地什么的。

      活像她能控制这些事情发生似的。

      孟红素无奈。

      里正放下药材,原来是之前三娘给的,那应该……与这次采药意外无关。

      里正深吸一口气,深沉的目光中带着复杂,沉痛道:“村中的孟三娘一家,昨夜上山采药,遇见山水爆发,死了。”

      “什么?!”孟红素闻言一惊,“怎么会这样?”

      里正狐疑地扫视她:“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孟红素:“?”

      “我是守村人不错,但我不会算命,也不会法术,难不成您会?”

      里正一噎,他当然不会,不然也不会来问她。

      不是…这妮子!这是在嘲讽他吧?!
      是吧是吧!

      里正:“你就没点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里正有些不信,族中典籍都记载的清清楚楚——
      凡孟家村命定守村人,年满十八,醒神异,断善恶,有通神之能,可避灾祸。

      孟家族人需在守村人十八岁那年,开祠堂,办嗣礼,叮嘱、看护守村人,不得离村,不得见铜镜。

      否则,恐有灾祸发生。

      想着卷册内容,里正看了眼孟红素,十八岁的小姑娘,上尊老下爱幼,活泼灵动,若是非要说与让人印象深刻的点,那便是——这厮偶尔十分顽劣,让村中长辈头疼!

      难道,这典籍还能是错的?

      毕竟他这么抓了她小半个月,也没看出她神异在哪儿啊。

      里正不解,回想他上任多年来,碰见的事,遇过的人简直数不胜数,他深知世间意外多发,凡事尽力而为,靠天不如靠自己,也一直躬身力行着。

      对于命理一说,他向来是敬而远之,可是……但是……好像……还没等他思考个所以然出来。

      孟红素猛的一拍手:“我早就说过了,迷信不可取。村里传下来那些的规矩,早就过时了,说书先生怎么说来着,莫要以古非今!”
      “以古非今呐!里正。”

      里正被惊的回过神,眼皮不由得直翻:“小孩子家,懂什么典籍,还以古非今,去去去,吃你的早食。”

      赶孟红素去吃早食,里正想着他今早的行为确有些不妥,出了事故,不去找衙役就算了,还来孟娘子家盘问。

      “咳……”,他放缓了声音,说道:“先前我说话是重了点,孟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孟红素小声嘟囔:“我真放心上,那不得把我的心累死。”

      里正皱眉,他年纪大了,耳朵也有点不好使,有时候别人说话太小声,他是一点也听不清的。

      不过以他的直觉来看,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他清清嗓子,继续道:“不过,族规还是要守的,也别怪我对你太过苛刻。”

      “孟娘子啊……”

      孟红素:“里正你要吃点早食吗?”

      里正:“……不了,我不饿。”

      “孟娘子啊……”

      孟红素拿起一块小馒头塞到里正嘴里:“我看您饿了,赶紧吃点,别客气!”

      里正:“唔唔唔唔……”

      孟红素!你个小泼猴!!!

      好不容易咽下馒头,里正没好气看她一眼:“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

      “我还要去忙孟三娘家的丧事,你收拾好了,也赶紧过来帮忙。”

      “噢。”孟红素摸着一块盘中的小馒头塞进嘴里,嘟囔着:“那我收拾完家里,待会就来。”

      里正嗯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去,目光又落在那篮子药草上,他话音一转,道:“算了,你还是别去了,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呆着。”

      “啊?”

      “啊什么啊?”里正脾气暴躁起来:“你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哪儿也不许去。好了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了。”

      …

      孟红素盯着里正远去的背影,抬手将篮子从架上取下,抚摸着药草有些枯萎的枝叶。

      孟红素:这个药草……

      【是有什么问题吗?!】

      孟红素一脸沉重:不是很干,得炮制一下才能卖钱。

      【…………】

      孟红素:不过,村中近来的坏事频发,‘孟红素’被寄予厚望,希望守村人为村子消灾解难。
      不得不说,孟家村这个地方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接下来宿主打算如何做?】

      孟红素起身,拢了拢衣袍,咬着嘴里馒头:“静观其变。”

      ‘孟红素’为什么会想逃离这里,不当孟家村的守村人,她总会知道缘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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