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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守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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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月落，我有一愿。”
“月明月明，请君倾听。”
“民女孟氏红素，恳请归路人现身一见。”
女子白皙修长的十指轻拭着手中的铜镜，不断重复的低声喃喃自语。澄黄烛光忽明忽暗，照射在她面上。
她眉目精致，额间一抹朱红显得更添几分出尘之气，只是屋内昏暗，唯有一轮月光，落入窗内，清冷的吓人。
想着坊间听来的传闻，孟红素祈愿的话语不停，睫毛却不住地颤抖:
“民女孟氏红素，恳请归路人现身一见。”
“民女有愿……”
滴答——
镜面中央泛起涟漪，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诡异的水纹荡漾，盛住了满室的月光。
孟红素呼吸一窒，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紧紧盯着镜中逐渐显现的人影，害怕与狂喜在眸中跳跃闪烁。
是祂！传言竟然是真的！
谣传在最是皎洁的月夜中，手持贴身铜镜对月祈祷，便能有一定几率请来归路人，实现心中所愿。
那归路人不知性别，不知年龄，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一直游荡在人间。听人说，祂好似在寻找什么。
只有最诚心，最有需要的有缘人才能召唤祂。
倘若你能回答上那人的问题，祂便会为你实现一愿。
只是切记，除非迫不得已，不要轻易拜月。
因为——心愿达成之日，便是许愿者身死之时。
但往往祈愿者皆是心有执念，不得解脱之人，死亡的恐吓对他们而言，却是最不值一提的。
孟红素摩挲着镜边，她清楚记得，如若召唤成功，祂便会向祈愿之人提出一问：
请问，你看到我的心了吗？
“……请问。”
“你看到我的心了吗？”毫无生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激起阵阵寒意。
一阵战栗从脊背窜起，孟红素睫毛轻颤，强忍下眼底的惧意，坚定地说出那盘旋在心中已久的答复：
“回归路人的话，我看到了。”
“你撒谎。”
“不，我没有。”孟红素否认，握着铜镜的手越发用力。
“我真的看到了，你的心……在我的愿望里。”
简单的一句话语落下，冷汗浸透她后背衣衫，孟红素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铜面，生怕错过半分细节。
模糊的人影微微摇曳，沉默在二人间蔓延。
孟红素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忍不住想要再次出言辩解。
“归路人，我……”
“回答正确。”
孟红素闻言霎时惊喜地抬头望向祂，却在看清铜镜的那一刻，瞳孔剧烈震颤，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成冰。
祂……不，是她。
她竟然和孟红素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
惊愕的话语还未说出口，潮湿的雾气不知何时萦绕在身旁，似有似无的低语回响在脑中。
清幽的月色忽明忽暗，瞬间笼罩了整座屋子，之后发生了什么，孟红素已然记不太清，但她深深记得那午夜梦回都想要摆脱困境的迫切之心，不断疯长的执念快要从她身体里破茧而出——
月落月落，我有一愿。
月明月明，请君倾听。
民女孟氏红素，诚心祈愿：
愿，破开迷雾，不再做这无谓的，
守村人。
…
“孟娘子早啊。”
“早，张婶娘这是要去赶集吗？”
“可不是嘛，你家二叔前些日子腿伤了，这不把家里的菜蔬清理些拿去集市上卖掉，换些银钱好养伤。”
孟红素看了看那小筐篮子菜，将手中的果蔬递过去：“张婶娘，这些也拿去吧，总共也不值得几个钱，算我的一片心意。”
“这怎么好使得，孟娘子你自己还要吃喝呢，不用不用。”张婶娘推拒。
“我地里还有些，再说了，光我自己一个人，也吃不完呀，婶娘你就收下吧。”
张婶娘摸摸额角的布巾，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她从兜里抓出一大把瓜子塞给孟红素：“好好好，我的乖娘子，那婶娘今儿晚间做吃食，你可一定要来啊。”
“婶娘给你做小尖椒肉，你最爱吃的，超级香！”
孟红素收好瓜子，将小竹篮给张婶娘别在驴车上：“来，怎么不来，到了饭点，不用婶娘叫我，我自己就出现在饭桌上啦。”
“噗嗤，你这淘气鬼，好了婶娘不跟你多说了，再晚日头就火辣了，晒的不行。”张婶娘驾着驴，手扶着菜筐：“今晚儿可一定记得来啊！”
她冲着孟红素再三叮嘱几声，便晃晃悠悠地驾车往镇里去了。
要说这张婶娘，也算是村子的一号人物了，热心肠能干事，就是近来运气不太好，家里的壮劳力接二连三的出事，不是摔了腿，就是伤了手，也着实是奇怪。
孟红素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往村后山走去，她住的离村子有些距离，平时也没什么人路过，好在她也不会觉得寂寞，泼茶诗酒花，什么都在行。
闲来无事时，还会给村中的老幼做些杂活，帮衬帮衬，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做惯了的。
只是这几天，一直有些奇怪。孟红素脚下步伐一顿，目光落在远山上——记忆中，她好像从来没有去过镇外的世界。
“孟娘子。”
“孟娘子？”
“孟娘子！看什么呢，这么入迷。”黄土搭建的小院前，有个衣服破破烂烂的小孩正趴在墙头唤她。
孟红素见状拧眉，呵斥道：“狗蛋，你又爬墙！还不赶紧下来，待会你娘看见了非得把你打个半死，你可别找我哭鼻子。”
小孩清秀的脸庞一皱，不满嘟囔：“孟娘子，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狗蛋，要叫我的大名！”
孟红素：“小孩子家家的，还什么大名，你好讲究。”
小孩语塞，只说道：“反正你不叫我大名，我就不下去了！”
孟红素斜了他一眼，走近院门，往内看了几眼，好笑道：“你娘亲和爹爹今日出门访亲去了啊。”
“我说呢，原来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李狗蛋，长本事了啊。”
李狗蛋，不，应该叫李明聪，李明聪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李家人着急上火，还去找了村里老人求亲缘压命。
恰好新来的里正大人略通岐黄之术，说这小子八字轻，得取个贱名才好养活，李家父母想来想去，最后取了个清平镇里最常见的名儿——
狗蛋。
不过这在他们孟家村可是独一份的名字，别看邻里称呼多有乡俗，实际上每个人的名字都十分好听。
就比方说张婶娘吧，她的名可是真文雅，叫张琳时。
琳，美玉也，琳时，取自祝愿她在短短人生中能够美丽绚烂如玉之意。
总之，因为自己的名字太过难听，李明聪自打懂事起来，便不愿意别人叫他狗蛋。
除了孟娘子，因为她不听。
李明聪：“……”
孟红素掏了掏腰上的小挎包，从里面摸出一把瓜子。
张婶娘炒制的瓜子颗粒饱满，色泽明亮，重点是量还挺大，颇得村中幼童喜爱。
孟红素走到墙下，朝李明聪晃了晃手里的瓜子：“再不下来，张婶娘的瓜子，我可就不给你分享了。”
李明聪撇嘴：“我可是不三岁小孩，你可骗不着我。”
孟红素伸到空中的手缩回：“行吧，看来某人没口福，我就自己享用了。”
说着，剥开几颗瓜子就塞到嘴里。
还别说，这样来一遭，瓜子吃着竟然更香了。
“诶！等等！孟娘子你怎么这样！”李聪明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恨不得立马跳下去，从她嘴里夺食。
眼瞅着她手中的瓜子越来越少，李明聪在墙头彻底待不住了，蹭蹭几步翻过竹梯下去，从院门里嗒嗒嗒地小跑出来，跟个小炮仗似的，没一会儿就站在孟红素面前。
“好娘子姐姐，原谅小子，给口吃的吧。”
孟红素拍拍手里的碎屑，笑眯眯道：“好狗蛋，想吃瓜子吗？”
李明聪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想，我超想的。”
“很好，那走吧。”
李明聪：“昂？”
孟红素看了他一眼：“给姐姐干活去，把菜摘了，就给你吃瓜子。”
李明聪：？？？！！！
嗷——
他哀嚎一声，小脸郁闷，身体却诚实得很，亦步亦趋跟在孟红素身后，试图向她撒娇，声音都不自觉夹了起来：“好娘子姐姐，看在我乖乖下墙的份上，不如先赏小的几颗瓜子，给点甜头尝尝？”
“哎呀，我的好姐姐，我真的知道错啦！下次再也不敢啦！”
“娘子姐姐……”
孟红素：“……”
这个年纪的孩子真是如同八百只鸭子一样聒噪。
小孩嘴巴一张，还想继续叭叭：“好姐姐……”
孟红素：“闭嘴。”
李明聪下意识捂住嘴巴，两双机灵的眼眸不停乱动，显示着他并不像表面那样乖巧听话。
孟红素扶额，无奈抓出一小撮瓜子塞到他手里。
“给你，给你！”
得了实惠，小孩安静了许多，嘴里吧唧吧唧磕着瓜子，只是跟在孟红素身后，李明聪那闲不住的手脚还时不时对路边的野草野花重拳出击，不是摘朵花儿，就是踢倒一片草，调皮得很。
“哟，李家小子这是怎么了，爬墙又被你孟娘子姐姐逮着了？瞅瞅这小模样，还怪可怜见儿的。”
刚下地劳作回来的朱三叔，正顶着逐渐高升的日头，手提两个空泔水桶往回走，远远就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不由出声笑道。
孟红素轻瞥了眼瞬间装乖的李狗蛋，认同的点头：“可不是嘛，这小孩又趁婶子不在家，可劲造作儿，那么危险的墙头都敢上。”
“那孟娘子可得好好收拾下这小子，省得他不着四六，尽捣蛋！”
孟红素轻笑，摸了下腰间的布包，说道：“有张婶娘给我的炒瓜子做诱饵，这小馋虫可不得乖乖听话。”
“哈哈哈哈哈哈，还是孟娘子你有办法，不过李小子，你也太贪吃了，怎么回回都上当啊。”朱三叔揶揄，脸上的坏笑都快抑制不住。
李明聪不敢吱声，只能偷偷憋气，没办法，一个是可亲可爱的孟娘子姐姐他不能打，一个是身强体壮的朱三叔他也打不过。
好在大家手里都还有活儿要忙碌，也磕唠不了多久，李明聪站在角落抠着手里的小土块，祈祷时间过得快点。
他发誓，下次一定不会再跟孟娘子姐姐唱反调了，每次都是他被拿捏得死死的。
要是他能快点长大就好了，长大后的李明聪一定不会被人叫李狗蛋的！
…
推开院子的门，孟红素拿起墙边的扫帚开始打扫。
“狗蛋，菜篮子在厨房，你进去把菜摘了，中午咱吃炒酱肉，再配个香椿鸡蛋。”
“噢，好噢。”李明聪美滋滋走进厨房，弄得啪啪作响。
孟红素听着动静，不禁摇头失笑，七八岁的小孩就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将院门拢上，又去把屋内还没晒干的被套搬出来，趁着这时候晴空朗朗，先挂在晾衣木架上，忙活完这些，孟红素才腾出手来，去检验李明聪的战果。
小院中的厨房两处透风，很是宽敞。其实就是围起来两面砖，再用竹编和木材做了两面矮的墙，刚好透气，也就是多雨天气会麻烦很多。
不过清平镇地势平缓，虽处于山中，却极少狂风暴雨。
因此，孟红素还未走近便能瞅见里面的情形。
洗好的菜蔬整齐堆放至灶台上，小孩蹲在犄角，手里正在捣鼓着什么东西。
“李狗蛋，你在干嘛呢？”
幽幽的女声突然从背后响起，吓了李明聪一跳，他赶紧背过手去，转过身来磕磕巴巴道：“孟孟孟孟娘子姐姐，我没干啥啊。”
孟红素的目光从他的双手缓缓上移，浅褐色的瞳孔映照出李明聪惊慌失措的面容，她倏然轻笑出声：
“狗蛋，你藏的什么东西？”
“姐姐不能看看吗？”
这抹笑意来的毫无预兆，阴影打在她的面庞，那双明亮的眸子仿佛漩涡，能吸人神魄，李明聪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觉这一刻，他的孟娘子姐姐非常陌生以及——诡异。
就好像，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但究竟是什么样，他心中笼罩了一层浓雾，说不清也道不明。
李明聪错开视线，指尖虚握着一块破碎的铜镜，铜镜并不完整，只有三分之一大小，边缘圆滑，被特地打磨过似的。
“真的没有东西，难道姐姐不信我吗？”他开口说道，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阿娘说过，孟娘子姐姐不能看到碎镜子，不然会犯病的。
李明聪硬着头皮回话，又转移话题道：“哎呀，姐姐，我好饿啊，什么时候吃午食呀？”
孟红素收起笑容，踏步上前，拍了拍他的头，“行了行了，出去吧，别在这里碍眼，马上就好。”
她将小孩推搡出去，佯装没有看见他藏的物件，捞起袖子刷锅。
待锅清理干净，放入一勺雪白的猪油，四溅的油脂绽开，散发出特有的香味。
【宿主，你吓小孩干什么】
孟红素往灶口添了几块易燃的柴木，柔和的面容噙着浅笑。
孟红素：好玩。
【……一般没有品德的人类才会做这种事】
孟红素：你说话总是那么难听。
【…………】
锃亮的长勺在锅中翻转，酱肉的香味瞬间激发出来，趁着火候，孟红素将腌菜切丝，倒扣在碗中，浇上备好的蘸水。
“狗蛋，过来端菜了。”
“来咯。”
李明聪屁颠屁颠跑进来，端着菜盘子，去院子的石桌上放下，小孩端正坐着，随时等候差遣。
三两下做完二人的午食，孟红素舀起一瓢热水，倒入铜盆中，仔细清洗手上的油渍，拿起墙上的白巾帕轻擦。
期间，李明聪将剩下的几碟子小菜也给端了出去。
随手挂好巾帕，孟红素走过去坐下，李明聪拿起碗筷，边递给她，边笑嘻嘻道：“还是姐姐待我好，特地做了我爱吃的。”
孟红素扬眉，夹菜到他碗中，“你知道就好，诺，快吃吧。”
和煦的清风拂过，吹起了她额间的碎发，一双盈盈秋眸闪烁着星光，只是额间的一抹朱红有些暗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