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仄行》不羁雨客

3、账本在掉渣了 许愿与应述

　　胡琴声突然断了，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戏楼里静得发慌，连灰尘飘落地板的声音都听得见。
　　许愿捏着那只断齿木梳，指腹蹭过齿缝里的蓝黑长发，手感滑腻得像浸了油。他往戏台侧面挪了两步，眼角余光瞥见道具箱底下露出个黑布角，蹲下身一扯，拽出个落满灰的藤箱——箱子没锁，掀开盖的瞬间，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里头堆着几件戏服，领口都绣着半朵残缺的莲花，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急着缝完的。
　　“这针脚，”应述凑过来，指尖戳了戳其中一件的袖口，“左边这件是右手缝的，右边这件……明显是左手，力道重得把布都戳破了。”他翻出件水红色戏服，衣襟上沾着块暗红印记，用指甲刮了刮，“这不是胭脂，是血渍，干了好几年的那种。”
　　许愿没说话，目光落在藤箱底层压着的个旧账本上。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面用毛笔写着“民国廿三年云城戏班收支”，翻到中间，某页被虫蛀了大半，只剩几行字还能看清：“昭……练嗓至夜半，指为门伤……”“昭……替妹顶罪，遭……”后面的字烂成了纸糊糊，只剩个“枪”字的残边。
　　“昭什么？”应述用手机拍了张照，“俩姐妹都带‘昭’字？”
　　话音刚落，戏台中央的女人突然动了。她不是要唱戏，是猛地转头，直勾勾盯着他们手里的账本，刚才还甜腻的脸瞬间扭曲，俩梨涡都凹成了坑：“放下！那是我的东西！”
　　她说话时，左手虎口的疤突然红得发亮，跟烧起来似的。许愿下意识把账本往身后藏，就见女人突然踮起脚，水袖像两条鞭子抽过来，带着股腥气。应述拽着他往旁边一躲，水袖抽在木柱子上，“啪”地抽出道深痕，碎木渣子溅了满脸。
　　“这就急了？”应述抹了把脸，从兜里摸出把折叠刀——跟许愿那把长得像，就是刃口更亮，“看来这账本戳到痛处了。”
　　女人没说话，只是笑，笑声尖得像用指甲刮玻璃。她猛地转身冲向戏台两侧的镜子，双手按在镜面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镜子里那两个女人的影子突然活了，短手指的那个拼命摇头，有疤的那个却死死盯着镜外，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
　　“咔啦啦——”镜子突然裂开道缝，从有疤女人的虎口处开始，蛛网似的蔓延。现实里的女人肩膀抖了抖，左手虎口的疤渗出点血珠，滴在月白戏服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许愿突然想起账本上那句“指为门夹伤”，心里咯噔一下：“短手指的那个，是被门夹了？”
　　“不止。”应述踢开脚边的断木，“你看她左手用力时，胳膊肘是往外拐的，像是以前被人打断过，没接好。”他突然指向女人的脚踝，“还有鞋跟，左边磨得厉害，不是天生跛，是后来伤了骨头。”
　　女人像是被说中了痛处，突然尖叫一声，水袖再次甩过来，这次却没抽向人，而是卷向戏台顶上的吊灯。灯泡“啪”地碎了，玻璃碴子落了一地，戏楼里顿时暗下来，只剩镜子反射的一点微光。
　　就在这时，幕布后面传来个更冷的声音，像冰锥子砸在地上：“别演了，昭禾。”
　　穿月白戏服的女人——昭禾，猛地僵住。幕布被一只手掀开，走出来个穿墨色戏服的女人，身形比昭禾高半个头，右手握着把唱戏用的木剑，指节分明，右手无名指果然短了一截，断口处结着层硬茧。
　　“姐……”昭禾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往后缩了缩。
　　被称作“姐”的女人没看她，目光直直射向许愿和应述，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把账本给我，滚。”她说话时，左手按在剑柄上，虎口处没有疤，却有圈淡青色的勒痕，像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许愿捏紧了账本，突然明白过来——镜子里有疤的是昭禾，没疤的短指女人，才是她姐姐。刚才一直模仿、一直演戏的，都是昭禾，而她姐姐，才是藏在后面的那个。
　　应述突然低笑一声，把许愿往身后拉了拉：“看来这‘双生缘’，唱的是姐妹反目啊。”他话音刚落，那穿墨色戏服的姐姐已经动了，木剑带着风声劈过来，虽然是道具，却劈得空气都发颤，显然是真练过的。
　　许愿侧身躲开，后腰撞在藤箱上，账本掉在地上。昭禾突然扑过来抢，却被她姐姐一脚踹在胸口，摔在地上，月白戏服沾了片灰，像朵被踩烂的花。
　　“我的东西，你也配碰？”姐姐的声音更冷了，木剑转而指向地上的账本，“当年你偷换情报，害死那么多人，现在还想借着我的样子装可怜？”
　　昭禾趴在地上哭，眼泪混着脸上的胭脂，在地上洇出两道红痕：“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姐，你信我……”
　　姐姐没说话，只是举着木剑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玻璃碴子上，却像没感觉似的。许愿看见她墨色戏服的袖口沾着点暗红，和藤箱里戏服上的血渍，颜色一模一样。
　　应述突然拽了把许愿的胳膊，压低声音：“她握剑的姿势，是真功夫，不是花架子。而且你闻没闻到？她身上有硝烟味，跟上次剧院里的一样。”
　　戏楼里的风突然大起来，吹得镜子裂得更厉害，映出的人影碎成一片。姐姐的木剑已经快到账本跟前，许愿突然想起账本上那个残缺的“枪”字，还有博物馆资料里写的“民国廿三年云城戏班遭日军围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得发疼。
　　他刚要开口，就见姐姐的木剑突然停在半空，不是因为别的，是昭禾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声音哑得像破锣：“姐，别杀他们……他们知道真相……他们能帮我们……”
　　姐姐的肩膀抖了抖，握剑的手松了松，短了一截的无名指抵在剑鞘上，磨得那处的漆都掉了。戏楼外的风带着雨点子打在窗上，敲得跟打更似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