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仄行》不羁雨客

2、镜中影子不对劲 戏台镜像里

　　胡琴声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嚎，跟谁掐架似的。红幕布被风掀得老高，后面俩穿戏服的影子并排戳着，水袖拖在地上，沾了层黑灰，看着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
　　许愿手插在裤袋里，攥着折叠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腹发麻。他斜眼扫了下旁边的应述，那家伙正举着手机转圈，屏幕亮得晃眼，信号格却跟死了似的，一格都没蹦出来。
　　“别晃了，没信号。”许愿的声音比冰美式还凉，顺着风飘过去。
　　应述啧了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在旁边的木柱子上蹭了蹭，指尖沾了层灰，捻了捻：“这民国戏楼倒挺下本钱，就是味儿太冲——血锈混着霉气，跟泡了水的旧书似的。”
　　许愿没接话，眼珠子钉在戏台两侧的穿衣镜上。镜子擦得锃亮，照出他和应述的影子，还有……镜子最里头，俩穿花旦戏服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描眉，胭脂粉簌簌往下掉，落在镜台上跟撒了把碎红。
　　“这俩穿得一样，”他低声道，“八成跟这事儿有关。”
　　应述顺着他的视线瞅过去，乐了：“长得一模一样，连抬胳膊的姿势都分毫不差，练杂技的？”
　　这话刚落地，镜子里的俩女人突然停了手。左边那个抬手抿鬓角，右手无名指明显短了一小截，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右边那个放下眉笔，左手虎口有块淡粉色的疤，像被烟头烫过。
　　可镜子外头那俩影子，还在慢悠悠地描眉，两只手都好好的，连个茧子都没有。
　　“有点意思。”应述弯腰捡起块小石子，屈指弹向最近的镜子。石子没碰到镜面，半道就化成了灰，飘在空气里跟细小的虫子似的。“镜里头的是真的，外头这俩是糊弄人的。”
　　许愿没动，盯着镜子里那个短手指的女人。她对着镜子笑，嘴角弯得挺甜，眼仁却直勾勾地瞅着镜外，那眼神，跟掉水里的人抓救命稻草似的。旁边有疤的女人突然伸手按住她肩膀，劲儿大得让她肩膀颤了一下，跟被捏疼了似的。
　　“咔哒。”
　　一声轻响从戏台底下钻出来，像有人踩断了根枯枝。
　　应述挑了挑眉，冲许愿歪歪头：“下去瞅瞅？”
　　许愿没说话，算是应了。两人刚往戏台侧面的台阶挪了两步，幕布后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噔噔噔踩在木板上，越来越近，跟敲在鼓点上似的。
　　一个穿月白戏服的女人走出来，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脸颊上两个梨涡，甜得发腻：“两位是来听戏的？今晚演《双生缘》，刚要开场呢。”
　　她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可许愿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左手上——虎口那块淡粉色的疤，跟镜子里右边那个女人的，分毫不差。
　　镜子里有疤的在右边，现实里这个，却学着左边那个“没疤”的样子笑。
　　许愿的指尖在裤袋里蜷了蜷，摸到折叠刀的锯齿边。应述已经抢先一步笑起来，手插在裤袋里，指节抵着什么硬东西：“行啊，就是不知道这戏文里，哪句是真的，哪句是编的？”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快得跟眨眼睛似的，再笑时，梨涡里像藏了点别的东西，凉飕飕的。她转身往戏台中央走，水袖扫过旁边的道具箱，带起一阵灰，箱子上贴的旧戏报“哗啦”掉下来一角，露出底下用红漆写的两个字，被虫蛀得缺了边，只能看清左边是个“昭”字，右边像是个“禾”，又像是个“稷”。
　　“您二位坐前排吧，看得清楚。”女人回头招呼，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镯子内侧有道细缝，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过。
　　许愿往戏票座位走时，脚边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断了齿的木梳，齿缝里缠着几根长发，黑得发蓝。他弯腰捡起来，指尖刚碰到梳齿，就听见镜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被捂住了嘴。抬眼时，镜中那个有疤的女人正死死按着短指女人的嘴，自己的虎口抵在镜面上，压出一道白印，和现实里这女人手腕上的镯子印，分毫不差。
　　应述不知何时凑过来，肩膀蹭了蹭他的胳膊：“发现没？她走路时左脚有点跛，鞋跟磨得比右脚厉害。”他说话时，鼻息扫过许愿的耳廓，带着点刚喝的冰美式的凉气，“这戏楼的后台，八成有猫腻。”
　　女人已经站到戏台中央，胡琴声又响起来，这次却慢了些，像有人在哭。她抬手比划着要唱，袖口滑下来，露出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像被人拧过。许愿盯着那些印子，突然想起咖啡店窗台上那盆被冻蔫的薄荷，也是这样，一片青一片紫的。
　　“好戏要开场咯。”女人的声音突然尖了些，像被捏住了嗓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台下，像是在看他们，又像在看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