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仄行》不羁雨客

16、栀子花的思念 陆沉携简星

　　云城入梅的第三日，雨丝绵密如织，把整条街泡得发潮。许愿的工作室窗台上，那盆文竹叶片凝着水珠，绿得沉甸甸的。他正对着一盏黄铜台灯，给新收的旧罗盘上油，指尖的檀木柄被摩挲得发亮。
　　“咔嗒。”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应述撑着把黑伞站在玄关，伞沿滴着水，在地板上洇出个深色的圆。他抖了抖伞面，水珠溅在鞋边的地垫上，洇开细密的涟漪：“许大侦探，有位‘特殊客人’在楼下等了半小时，说是……家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许愿抬眸，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楼下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顶，黑框眼镜衬得眉眼过分周正，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纸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姿态，像极了被雨打湿的白杨树，固执又紧绷。
　　“陆沉？”许愿的指尖顿在罗盘的铜针上，“云城中学的那个学生？”
　　应述挑眉，把伞靠在墙角：“你认识？”
　　“上周他来送过旧书，说是图书馆闹鬼。”许愿放下罗盘，起身时带起一阵檀木香气，“走，去看看。”
　　雨幕里，陆沉的身影被洗得有些透明。他看见两人出来，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垂下去，像受惊的鸟：“许先生……应先生……我……我家里出事了。”
　　他递过来的牛皮纸袋有些潮湿，许愿接过时，指尖触到袋口露出的信纸边缘——是泛黄的稿纸，上面印着云城中学的校徽，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化不开的冷意。
　　“这是……”
　　“简星的日记。”陆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昨晚它自己从抽屉里掉出来，摊在我书桌的镇魂符上，页脚还沾着……栀子花的香膏。”
　　应述的目光落在陆沉微微颤抖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闻到男生身上除了雨水味，还有股极淡的、类似焚过的柏香气息——那是镇魂符常用的熏料。
　　“上车说。”应述打开车门，雨水顺着伞沿落进车里，在脚垫上积了一汪水。
　　陆沉坐在后排，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纸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拼命敲打。
　　“我和简星……是同桌。”陆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她总笑我古板，说我是‘戴着眼镜的老学究’。”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喜欢栀子花，书包上总别着朵新鲜的，说是‘要把夏天别在身上’。”
　　许愿从后视镜里看他，男生的侧脸在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眼镜片上蒙着层水汽，看不真切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下颌线，泄露出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她是怎么死的？”应述突然开口，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上周在图书馆，你听见她叫你名字时，反应很奇怪。”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片阴影：“我……我害怕。她死得太惨了，从教学楼的楼梯上滚下去……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车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陆沉掏出钥匙开门时，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插进去。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却不是清新的甜，而是带着腐味的腻。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惨白，照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
　　“她……她总喜欢在晚上看书。”陆沉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往前走，“你们看那里。”
　　书桌的镇魂符被撕成了两半，符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而原本压在符下的日记本，此刻正摊开在桌面上，最新一页的字迹还未干透，墨迹在灯光下晕出个模糊的“沉”字。
　　“这符……”许愿的指尖拂过焦黑的符纸，眉头微蹙，“是‘定魂符’，用来镇住屋内灵体的。现在被烧成这样，说明里面的东西……很凶。”
　　应述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外面的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窗沿，突然顿住——那里摆着个小小的陶瓷兔子，釉色早已斑驳，却被擦得一尘不染，兔耳上还别着朵干枯的栀子花。
　　“这兔子……”
　　“是简星送我的生日礼物。”陆沉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种紧绷的怯懦一扫而空，“她说要我‘守着她的兔子，就像守着她一样’。”
　　许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陆沉，男生已经摘下了眼镜，眼眶微红，却没有眼泪。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冰。
　　“你们不是来查灵异的吗？”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转身走向书房，“真正的‘不干净’，在那里。”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推开门时，一股更浓烈的栀子腐味涌了出来。书架上摆满了物理习题册，角落里却突兀地放着个画架，上面是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个穿白裙的女生，站在栀子花丛里笑，眉眼弯弯，像极了陆沉口中的简星。
　　而画架旁边的地板上，用粉笔圈着个古怪的阵。阵眼处摆着个小小的铜铃，铃身刻着繁复的花纹，此刻正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叮铃”声。
　　“这是‘锁灵阵’。”应述的声音沉了下来，“用生者的执念为引，把灵体困在阵中，日夜受阵法煎熬。”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铜铃上的花纹，眼神一凛，“这不是普通的法器，是‘噬心铃’，能吞噬灵体的神智，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你才烧了定魂符。”许愿看着陆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你不是害怕，你是在……养鬼。”
　　陆沉猛地回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是又如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们害死了她，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还毁了她最爱的画！我要用这噬心铃，让他们一个个……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叮铃——”
　　噬心铃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书房的温度骤降。画架上的油画开始扭曲，那个穿白裙的女生从画里走了出来，身形透明，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怨毒。她的目光死死锁着陆沉，声音凄厉：“陆沉！你好狠的心！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
　　“简星……”陆沉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眼眶通红，“我是为了给你报仇……”
　　“报仇？”简星的灵体发出尖锐的笑声，“你把我困在这阵里，用噬心铃磨我的神智，这就是你说的报仇？陆沉，你和那些害死我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陆沉猛地摇头，想去抓简星的手，却扑了个空，“我只是想让你……等等我……”
　　就在这时，噬心铃的震颤达到了顶峰。简星的灵体开始变得透明，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阵阵哀嚎。陆沉见状，疯了似的扑向阵眼，想要摘下铜铃。
　　“别碰！”许愿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这铃和她的灵体已经绑定，强行摘下，她会魂飞魄散！”
　　应述迅速从包里掏出几张黄符，指尖夹着符纸在空中虚画，口中念念有词。符纸燃起幽蓝的火焰，他将符纸掷向噬心铃，火焰瞬间将铜铃包裹。
　　“嗷——”
　　简星的哀嚎戛然而止，她的灵体在火焰中渐渐稳定下来，怨毒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茫。她看向陆沉，声音带着哭腔：“沉……我的头好痛……”
　　陆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死死握住许愿的手，声音哽咽：“求求你们……救救她……”
　　许愿看着应述，后者点了点头。应述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玉瓶，瓶口对着简星的灵体，轻轻念了句口诀。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瓶□□出，包裹住简星的灵体，将她缓缓吸入瓶中。
　　“这是‘养魂玉’，能暂时稳住她的神智。”应述盖上瓶塞，玉瓶瞬间变得冰凉，“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要彻底救她，必须找到害她的真凶，破了他们的‘聚煞阵’。”
　　陆沉接过玉瓶，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偏执，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悔恨：“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怕她忘了我，怕她原谅那些坏人……”
　　“害怕不是你滥用禁术的理由。”许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简星要的不是复仇，是真相大白。”
　　应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陶瓷兔子上：“这兔子……灵气很足，或许能帮上忙。”
　　那只陶瓷兔子不知何时跳到了书桌旁，兔耳动了动，黑豆似的眼睛看向玉瓶，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是永不停歇的哀乐。陆沉抱着玉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只陶瓷兔子，久久没有说话。
　　许愿和应述走出楼道时，天已经擦黑。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朦胧得像幅水墨画。
　　“你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许愿问。
　　应述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任由雨水将烟丝打湿：“从他第一次攥着那袋旧书走进来，我就闻见了焚符的味道。一个‘害怕灵异’的学生，身上带着镇魂香，不奇怪吗？”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雨里迅速消散：“不过……”他看向许愿，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他对简星的感情，倒是真的。那种偏执到疯狂的爱，骗不了人。”
　　许愿没说话，只是想起了陆沉抱着玉瓶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珍视。或许，在这场由执念和怨怼编织的悲剧里，唯一真实的，就是那份被扭曲的深情。
　　“对了，”应述突然想起什么，“你说陆沉是云城中学的？那不是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许愿却已经明白了。云城中学，也是他们的母校。那个充满了青春回忆，却也埋藏着不少秘密的地方。
　　“回去吧。”许愿的声音有些干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查。”
　　雨还在下，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中。而在那栋老式居民楼的书房里，陶瓷兔子轻轻跳上书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玉瓶，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像是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