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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途 我为什么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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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前一周,林子木抱着刚打印好的完整乐谱走向琴房。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三周的合奏练习,主题曲《归途》终于完成——这是祁厌起的名字,说听起来像"回家的路"。
林子木轻轻哼着旋律,推开琴房门,却猛地刹住脚步。琴房里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男人背对着门,但挺拔的身形和那头与祁厌如出一辙的黑发,让林子木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
"我说过,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男人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你的那些小爱好到此为止。"
祁厌站在钢琴旁,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抬头看到林子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爸,这是我的私事。"
祁父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林子木,像刀锋般刮得人生疼:"你是谁?"
"我...我是音乐社的林子木。"林子木抱紧乐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们是...校庆演出的搭档。"
"哦,就是那个钢琴弹得不错的孩子。"祁父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然冷漠,"正好,告诉你个消息。祁厌下个月就要去英国了,你们的演出取消。"
林子木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
"爸!"祁厌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还没同意!"
祁父冷笑一声:"需要你同意吗?"他转向身旁的女性,"李秘书,把行程表给他看。"
女秘书递上一份文件,祁厌看都没看就推开:"我说了,我不去。"
"别任性。"祁父的声音降了一个八度,带着危险的平静,"你知道后果。"
林子木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祁厌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至少让我完成校庆演出。"祁厌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祁父皱眉:"浪费时间。李斯特国际钢琴赛下个月就开始了,你需要全力准备。"
"我不参加钢琴赛。"祁厌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拉小提琴,和林子木一起演出。"
"胡闹!"祁父猛地拍向钢琴,琴键发出一阵刺耳的和声,"小提琴能有什么前途?我花钱送你去最好的钢琴老师那里,不是为了让你在这种学校活动上浪费才华!"
林子木屏住呼吸,看着祁厌的背一点点挺直。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祁厌,此刻眼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我的才华不是你的投资品。"祁厌一字一顿地说,"母亲留给我的小提琴,是我唯一想演奏的乐器。"
祁父的脸色瞬间阴沉:"别提你母亲。"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但林子木还是听到了,"她就是因为沉迷这些没用的东西,才会——"
"闭嘴!"祁厌突然爆发,一拳砸在钢琴上,"你没资格说她!"
琴房里一片死寂。林子木看到祁厌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双总是弹琴拉琴的手此刻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祁父整了整西装领口,恢复了冷静:"校庆演出可以参加,但必须弹钢琴,曲目由我定。之后立刻去英国,没有商量余地。"他转向林子木,"至于你,孩子,我建议你换个搭档。"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经过林子木身边时,祁父停下脚步:"听说你钢琴弹得不错?考虑过职业道路吗?"
林子木摇头:"只是...爱好。"
"明智的选择。"祁父轻笑一声,"艺术这条路,没背景的人走不通。"然后带着秘书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祁厌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跌坐在琴凳上。林子木犹豫了一下,轻轻走到他身边,递上乐谱:"我们的曲子...我打印好了。"
祁厌没有接,只是盯着钢琴黑漆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你都听到了。"
"嗯。"林子木小声应道。
"抱歉让你看到这些。"祁厌的声音沙哑,"我爸他...习惯掌控一切。"
林子木鼓起勇气,坐在祁厌旁边:"你想去英国吗?"
"不想。"祁厌干脆地回答,"但反抗他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祁厌沉默了一会儿:"经济封锁,取消继承权...断绝关系。"他苦笑一声,"很老套的威胁,但有效。"
林子木低头看着手中的乐谱,封面上《归途》两个字突然显得如此讽刺。他想起祁厌手机里那些泛黄的乐谱照片,和那把被精心保养的小提琴。
"你母亲...也是音乐家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祁厌的眼神柔和下来:"业余的。但她弹得很好,写了很多曲子。"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没有发出声音,"《归途》是她最后一首作品,没来得及完成。"
林子木的心揪紧了:"所以你才..."
"想演奏它?嗯。"祁厌终于接过乐谱,"用她的小提琴。"
两人沉默地坐着,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在钢琴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子木想起祁父的话,胸口发闷:"你父亲...真的会取消你的继承权吗?"
祁厌耸肩:"无所谓。我从没想要那些。"他看向林子木,"但失去经济支持意味着...很多事会变得困难。"
林子木突然抓住祁厌的手:"我们可以想办法!奖学金、助学贷款...或者—"
"林子木。"祁厌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谢谢你。但这是我自己的战斗。"
他的手掌翻转,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个短暂而克制的接触,却比任何拥抱都让林子木感到温暖。
"演出怎么办?"林子木问,"你父亲说要弹钢琴..."
祁厌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他说弹钢琴,但没说弹什么曲子。"
林子木瞪大眼睛:"你是想..."
"帮我个忙。"祁厌站起身,"我需要你母亲的乐谱原稿——在我宿舍抽屉里锁着。钥匙给你。"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银链,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钥匙。林子木接过时,链子还带着祁厌的体温。
"现在就去?"
"嗯。"祁厌看了看表,"我爸应该去校长办公室了,半小时内不会回来。"
林子木小跑着穿过校园,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祁厌的宿舍在男生公寓顶层,单人间,整洁得近乎苛刻。按照祁厌的描述,他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黑色小保险箱。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保险箱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叠泛黄的乐谱,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钢琴前,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人笑得灿烂。林子木认出那是年幼的祁厌,和他从未展露过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他小心地取出乐谱,最上面一页写着《归途》,字迹娟秀。翻到背面,林子木发现一行小字:"给小厌,愿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妈妈"
将乐谱和照片放回原处时,一张纸条从夹页中滑落。上面是祁厌的笔迹:"0415,她的生日,也是忌日。"
林子木的手微微发抖。他突然明白了祁厌手机密码的含义,和那把被珍视的小提琴背后的故事。将乐谱小心地放进文件夹,他锁好保险箱,匆匆返回琴房。
祁厌还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仿佛一尊雕塑。看到林子木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拿到了?"
"嗯。"林子木递过文件夹,"还有...我看到了照片。你和你妈妈。"
祁厌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指节泛白:"她很美,对吧?"
"嗯。"林子木轻声回答,"你笑起来很像她。"
祁厌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翻开乐谱:"我们只有一周时间改编。原曲是钢琴独奏,要改成钢琴与小提琴合奏..."
林子木凑过去看乐谱,肩膀贴着祁厌的手臂。音符在纸上跳跃,旋律在他脑海中自动响起——这是一首忧伤而美丽的曲子,开头如泣如诉,中段渐渐激昂,最后回归平静,像是一场漫长的旅程。
"这里,"林子木指着一段复杂的琶音,"小提琴可以拉主旋律,钢琴做伴奏。"
祁厌点头:"副歌部分我们交替进行,像对话一样。"
两人埋头改编,忘记了时间流逝。当林子木的肚子发出抗议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这么晚了?"他惊讶地看了看表,"食堂都关门了。"
祁厌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响声:"叫外卖吧。想吃什么?"
"随便...等等,你父亲不是..."
"他回上海了。"祁厌拿出手机,"校庆前才会回来。"
林子木松了口气:"那就...披萨?"
祁厌挑眉:"我以为好学生不吃垃圾食品。"
"偶尔破例。"林子木微笑。
外卖送到后,两人坐在琴房地板上分享披萨。祁厌罕见地聊起了童年——母亲教他认音符,父亲常年不在家,还有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天。
"她是在去音乐会的路上出的车祸。"祁厌的声音平静,但手中的可乐罐被捏得变形,"父亲从此禁止家里有任何音乐,钢琴被卖了,乐谱烧了大半...只有这把小提琴,我偷偷藏了起来。"
林子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祁厌的手腕。对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快而有力。
"所以这次演出,"祁厌看向林子木,眼神坚定,"我要演奏《归途》。用她的小提琴。"
"但你父亲..."
"不重要。"祁厌摇头,"这是我给她的...也是给你的礼物。"
林子木的心跳漏了一拍:"给我的?"
祁厌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最后一块披萨塞进林子木嘴里:"吃你的吧,明天还要练习。"
校庆当天,大礼堂座无虚席。林子木站在后台,手指不停地敲打大腿。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正式得不像自己。节目单上,他们的演出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名为"钢琴独奏:祁厌"。
"紧张?"祁厌出现在他身后,同样一身正装,但手里拿的不是钢琴谱,而是那个熟悉的小提琴盒。
"有点。"林子木老实承认,"你父亲来了吗?"
祁厌点头:"评委席正中间。"
林子木从幕布缝隙看了一眼——祁父果然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校长和几位校领导。更让他惊讶的是,评委席末端坐着他的父母。
"我爸妈怎么也来了?"
"我邀请的。"祁厌轻描淡写地说,"昨天打电话说想请他们听你弹琴。"
林子木瞪大眼睛:"你打电话给我父母?"
"有问题吗?"祁厌挑眉,"他们很友善。"
主持人报幕了:"接下来有请高三(2)班祁厌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肖邦《英雄波兰舞曲》。"
礼堂响起热烈掌声。祁厌深吸一口气,把琴盒递给林子木:"帮我拿一下。"
林子木接过琴盒,沉甸甸的:"祁厌,你确定要..."
祁厌已经走上舞台。聚光灯下,他站在钢琴旁,却没有坐下。
"抱歉,"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曲目有变动。"
观众席一阵骚动。祁父的表情瞬间阴沉。
"今天我想演奏一首特别的曲子,"祁厌继续道,"《归途》,我母亲的原创作品。而且..."他看向后台,"不是独奏。"
林子木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祁厌在向他招手,聚光灯随之扫向后台。
"有请我的搭档,林子木。"
掌声再次响起,但林子木几乎听不见。他抱着小提琴盒走上舞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祁厌接过琴盒,在众目睽睽下取出那把珍贵的小提琴。
评委席上,祁父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林子木的父母则一脸惊讶,但很快转为鼓励的微笑。
"准备好了吗?"祁厌低声问,架好小提琴。
林子木在钢琴前坐下,点点头。聚光灯下,他看到祁厌左耳的银色耳钉闪闪发光,上面刻着的字母"A"清晰可见——现在他明白了,那是"Ann",祁厌母亲的名字。
第一个音符响起,礼堂瞬间安静。《归途》的旋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小提琴哀婉的倾诉与钢琴沉稳的回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隔空对话。林子木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忘记了紧张,甚至忘记了台下的观众。他的眼中只有祁厌——那个闭着眼睛,全身心投入演奏的祁厌,仿佛在与记忆中的母亲对话。
曲子进行到中段,节奏突然变得激昂。祁厌的琴弓在弦上跳跃,像是不屈的抗争;林子木的钢琴则如坚实的后盾,给予支持和力量。这一刻,他们不需要言语,音乐已经传达了一切。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全场静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林子木抬头看向评委席——祁父的表情复杂难辨,但他的父母正在热烈鼓掌,眼中闪烁着骄傲的泪光。
谢幕时,祁厌做了一个让全场再次沸腾的动作——他牵起林子木的手,两人一起鞠躬。这个简单的举动,在所有人眼中都成了一个无声的宣告。
回到后台,祁厌立刻被学生会的人围住,林子木则被父母拦住。
"太棒了,儿子!"母亲拥抱他,"我们从来不知道你弹得这么好。"
父亲拍拍他的肩:"那首曲子很美,谁写的?"
"祁厌的母亲。"林子木小声回答,"她...已经不在了。"
父母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林同学,能借一步说话吗?"
祁父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林子木的父母识趣地退开,但母亲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
"演出很成功。"祁父开门见山,"但我希望你能劝劝祁厌。英国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对他未来发展更有利。"
林子木握紧拳头:"您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年轻人总以为选择很简单。"祁父冷笑,"但现实是残酷的。没有家族支持,他的音乐梦想能走多远?"
林子木抬头直视祁父的眼睛:"如果音乐能让他快乐,为什么不支持他?就像我父母支持我一样。"
祁父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幼稚。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子木一眼,"你们的表现确实出乎我意料。也许...我可以再给他一年时间。"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林子木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意外的让步。
演出结束后,祁厌和林子木溜到学校天台庆祝。夜空繁星点点,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闪烁。
"你父亲说可以再给你一年时间。"林子木说,"什么意思?"
祁厌仰头喝了一口可乐:"意思是暂时放过我,但战争还没结束。"他转头看向林子木,"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祁厌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尤其是今天...和我一起演奏《归途》。"
林子木的脸颊发烫:"我很荣幸。"他顿了顿,"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祁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林子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耳钉,和他左耳上那枚一模一样。"这..."
"一对的。"祁厌轻描淡写地说,"戴不戴随你。"
林子木小心地取出耳钉,手指微微发抖:"我没耳洞..."
"没关系。"祁厌接过耳钉,突然凑近,"现在可以打一个。"
他的气息拂在林子木耳畔,带着可乐的甜味。下一秒,耳垂传来一阵刺痛——祁厌竟然随身带着打耳洞的工具。
"嘶——"林子木倒吸一口冷气,但疼痛很快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取代。祁厌为他戴上耳钉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好了。"祁厌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很适合你。"
林子木摸了摸左耳上的新装饰,金属冰凉触感提醒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夜风吹过天台,带着初秋的凉意,但他的脸烧得厉害。
"祁厌,"他鼓起勇气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祁厌看向远处的灯火,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呢?"
然后他转过头,在星光下吻了林子木。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林子木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当两人分开时,祁厌的左耳耳钉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刻着的"A"字母清晰可见——现在,林子木也有了同样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