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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岁的永夜 电子琴的音 ...

  •   电子琴的音色在狭小的公寓里回荡,沈忆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段浔的体温透过单薄的校服衬衫传来,比酒精更让人晕眩。

      "你弹错了。"沈忆轻声说,右手覆上段浔的手背,引导他的手指落在正确的琴键上,"这里是降E,不是E。"

      段浔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抽动,琴声戛然而止。他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腕那串凹凸不平的疤痕,月光下那些圆形伤痕泛着惨白的光。

      "十岁。"段浔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妈死的时候,我十岁。"

      沈忆的呼吸一滞。他注意到段浔说的是"死"而不是"去世",这个字眼像刀片般锋利。

      "那天是我生日。"段浔的拇指摩挲着最狰狞的那道疤痕,"我爸送的生日礼物——带我去公司参观。回家时,她已经在浴缸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水是红色的。"

      沈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岁——那正是他开始参加钢琴比赛的年纪,母亲还会坐在台下为他鼓掌的年纪。

      "警察说是自杀。"段浔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但我知道不是。她早上还偷偷在我书包里塞了乐高死星,说晚上要和我一起拼。"

      酒瓶见底时,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沈忆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段浔讲述时平静得可怕的声音——那个曾经会为儿子藏生日礼物的母亲,那个据说有抑郁症却坚持每天送孩子上学的女人,怎么会突然选择在儿子生日当天自杀?

      "这个。"段浔突然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个奇怪的烙印,"我爸说这是让我记住,段家的人不能软弱。"

      沈忆倒吸一口冷气。那分明是个被烙铁烫出的"段"字。

      "他喝醉时说的。"段浔的眼神开始涣散,"说我妈想带我走,说我不该存在...说我是绑住她的锁链..."

      沈忆的心脏剧烈收缩,他猛地抓住段浔颤抖的手腕:"不是真的!"

      "谁知道呢。"段浔抽回手,灌下最后一口酒,"反正第二天,他就送我去寄宿学校了。"

      月光重新透进来时,沈忆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十岁的段浔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的?那个收到心爱礼物却永远等不到母亲一起拼乐高的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看。"段浔突然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她唯一留下的。"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钢琴旁微笑,眉眼间与段浔有七分相似。沈忆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的正是段浔从不离身的黑色腕扣。

      "她弹肖邦最好。"段浔的指尖轻抚照片,"特别是《雨滴前奏曲》..."

      沈忆突然明白为什么段浔总在雨天逃课。他轻轻哼起那段旋律,看到段浔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会?"段浔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我妈妈...曾经很爱这首。"沈忆试探性地将手放回琴键,开始弹奏。生疏的指法让旋律断断续续,但段浔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当沈忆弹到中段时,段浔突然从背后环住他,双手重重按在琴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沈忆耳后:"别弹了...求你。"

      沈忆在段浔的怀抱里转身,看到这个平日嚣张跋扈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鬼使神差地捧起段浔的脸,拇指擦过对方湿润的眼角。

      "她爱你。"沈忆一字一句地说,"母亲永远不会后悔生下自己的孩子。"

      段浔的睫毛剧烈颤抖,然后整个人垮下来,额头抵在沈忆肩上。沈忆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透校服,他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段浔的背,像安抚一个十岁的孩子。

      "我恨钢琴。"段浔闷闷的声音传来,"但今天...突然想听你弹。"

      沈忆明白了这个夜晚的意义。那些酒,那些伤,那首《夜曲》——都是段浔笨拙的求救信号。他重新将手指放在琴键上,这次弹的是最简单的《小星星变奏曲》,他人生学会的第一首曲子。

      段浔发出一声介于抽泣和笑声之间的哽咽,慢慢跟着哼唱起来。十年来,他或许第一次允许自己做个想念母亲的孩子。

      当晨光透过窗帘时,他们靠在那台廉价电子琴旁睡着了。段浔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照片,而沈忆的手覆在他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像要隔断所有过去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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