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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曲 周一早晨, ...

  •   周一早晨,沈忆比平时早半小时到达学校。整个周末他都在躲避父亲的电话,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他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刚走进教学楼,班主任李老师就拦住了他:"沈忆,校长要见你。"

      沈忆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现在吗?"

      "现在。"李老师的表情复杂,"你父亲也在。"

      沈忆的胃部一阵绞痛。他机械地跟着李老师走向行政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校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

      "沈忆来了。"李老师轻轻敲门。

      校长办公室里,父亲坐在真皮沙发上,西装笔挺,表情严肃。校长——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他倒茶。看到沈忆进来,父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坐。"父亲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沈忆没有动:"有什么事吗?"

      校长清了清嗓子:"沈忆同学,你父亲提出给你调班的请求,我们正在讨论..."

      "我不同意。"沈忆打断了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

      父亲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为什么不是?"沈忆直视父亲的眼睛,"这是我自己的学习生活。"

      校长尴尬地搓着手:"沈同学,你父亲是出于对你学业的关心..."

      "是因为段浔,对吗?"沈忆直接挑明了,"您不想我和他做朋友。"

      父亲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个男孩是什么背景,你了解吗?他的家庭,他的品行..."

      "我了解他比您想象的多。"沈忆说,眼前浮现出段浔在福利院弹钢琴的样子,安慰哭泣孩子的样子,为他煮泡面的样子。

      "你了解什么?"父亲冷笑,"他父亲是段氏集团的段明远,商界出了名的狠角色。母亲在他十岁时自杀,据说是抑郁症。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理能健康到哪里去?"

      沈忆震惊地站在原地。段浔从未提起过这些。母亲自杀...十岁...他的胸口突然一阵刺痛。

      "所以呢?"沈忆努力保持声音平稳,"这不是他的错。"

      "我不是在讨论对错。"父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在告诉你,沈忆,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途。和这种人混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段浔很优秀。"沈忆固执地说,"他钢琴弹得很好,物理也很棒,还..."

      "够了!"父亲猛地拍桌,"我已经联系了段浔的父亲,他会管教自己的儿子。而你,今天就开始调班手续。"

      沈忆的血液瞬间凝固:"您...联系了段浔的父亲?"

      "当然。"父亲冷冷地说,"既然你不听劝,我只能从源头解决问题。"

      沈忆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无法想象段浔会如何反应——被自己父亲干涉,被揭穿那些显然不愿提及的往事。那个在音乐教室里孤独弹琴的段浔,那个手腕上总是戴着腕扣的段浔...

      "不..."沈忆的声音开始发抖,"您不能这样..."

      "手续已经办好了。"父亲拿出一叠文件递给校长,"从今天起,沈忆调到一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段浔站在门口,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沈忆苍白的脸上。

      "段浔同学!"校长站起身,"我们现在正在处理..."

      "我都听到了。"段浔大步走进来,直接站到沈忆身边,近得两人的手臂几乎相贴,"沈忆不想调班。"

      父亲上下打量着段浔,眼中满是厌恶:"你就是段浔?"

      "是我。"段浔直视父亲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沈叔叔,您无权替沈忆做决定。"

      "我是他父亲。"沈父的声音像刀一样锋利。

      "那又怎样?"段浔冷笑,"他还是个独立的人,不是您的附属品。"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校长紧张地搓着手:"段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段浔转向校长,"学校规定可以随意调班?就因为家长不满意自己孩子交的朋友?"

      沈忆轻轻拉了拉段浔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但段浔反而更近一步,直接挡在了沈忆和父亲之间。

      "沈忆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段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善良、聪明、有主见。您应该为他骄傲,而不是试图控制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沈父的脸色变得铁青:"年轻人,你太放肆了。看来你父亲确实没尽到管教责任。"

      段浔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哦?那您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了吗?知道沈忆喜欢什么颜色吗?知道他最害怕什么吗?知道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沈忆猛地抬头,不敢相信段浔就这样在众人面前提到了他的秘密。他的手腕下意识地藏到身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什么伤?"沈父皱眉。

      "看,您甚至不知道。"段浔的声音带着胜利的嘲讽,"您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沈父转向沈忆:"他什么意思?什么伤?"

      沈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疤痕此刻仿佛在灼烧,提醒着他每一次崩溃、每一次绝望。办公室的墙壁似乎在向他压来,空气变得稀薄。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我..."沈忆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书架,"我要去上课了。"

      "站住!"父亲厉声喝道,"把话说清楚!"

      沈忆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他转身想逃,却被父亲一把抓住手腕。袖口被扯上去一截,露出那些淡粉色的、排列整齐的疤痕。

      时间仿佛静止了。沈父盯着那些伤痕,表情从愤怒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一种沈忆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神色。

      "这是什么?"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沈忆猛地抽回手,拉下袖子遮住伤痕。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所有压抑多年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上来。

      "您终于注意到了?"沈忆的声音颤抖着,"三年了...三年了您都没发现。"

      "沈忆..."父亲的表情变得复杂。

      "每次考试必须第一,每次比赛必须夺冠,每个举动必须得体..."沈忆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您知道那有多累吗?妈妈走后,我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因为'沈家的儿子必须坚强'..."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沈忆感到一阵眩晕,双腿发软。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后背。

      "够了。"段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走。"

      沈父上前一步拦住他们:"沈忆,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段浔挡在两人之间,突然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哦对了,有件事您应该知道——沈忆是我男朋友。"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在办公室里炸开。校长差点打翻茶杯,李老师倒吸一口冷气,沈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什么?"沈父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忆也震惊地看向段浔,但后者只是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所以您想拆散我们?没门。"

      趁着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段浔已经拉着沈忆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一出门,他们就跑了起来,穿过走廊,冲下楼梯,一直跑到教学楼后的樱花林才停下。

      沈忆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段浔站在他面前,表情罕见地严肃。

      "你...你刚才说什么?"沈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段浔耸耸肩:"战术性谎言。制造混乱,方便撤退。"

      沈忆用手背擦去眼泪:"他们会当真的。"

      "那又怎样?"段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总比你被强行调班好。"

      沈忆接过纸巾,指尖碰到段浔的手掌,一阵微小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他低头擦拭眼泪,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段浔面前完全崩溃了——哭泣、颤抖、语无伦次。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发热。

      "谢谢。"沈忆轻声说,"还有...对不起。"

      段浔挑眉:"为什么道歉?"

      "让你卷进这种事。"沈忆看着地面,"还有...你母亲的事。我不知道..."

      段浔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我父亲。"沈忆抬起头,"他说你母亲..."

      "别。"段浔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不要提她。"

      一阵尴尬的沉默。秋风吹过樱花林,带下几片早凋的叶子。沈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意识地揉搓着手中的纸巾。

      "上课去吧。"最终段浔打破了沉默,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沈忆跟上他的脚步:"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让他们来。"段浔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玩世不恭,"反正我早就不在乎什么校规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立刻引来全班同学的注目。显然,办公室里的风波已经以某种形式传开了。沈忆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感到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刺在背上。

      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沈忆,听说你..."

      "假的。"沈忆干脆地说,拿出课本翻开,"只是谣言。"

      女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回去了。沈忆的余光瞥见段浔坐在后排,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上午,沈忆都处于一种奇怪的恍惚状态。老师讲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办公室里的一幕幕——父亲的愤怒,段浔的挺身而出,那些被暴露在阳光下的伤痕...

      午休铃响起,沈忆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走向天台。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微风拂过脸颊,带走了一些胸口的闷痛。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试图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天台的门被推开,沈忆没有回头,但熟悉的脚步声告诉他来者是谁。

      "给。"段浔递过来一个面包和一瓶水,"猜你没吃午饭。"

      沈忆接过食物:"谢谢。"

      段浔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远显得疏离,又不会太近令人不适。

      "我父亲...他会联系你父亲。"沈忆低声说,"我很抱歉。"

      段浔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无所谓。我和我爸早就不说话了。"

      "因为...?"

      "很多事。"段浔的目光投向远方,"主要是他不接受我弹钢琴。"

      沈忆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你弹得那么好。"

      "不够'男子汉'。"段浔做了个引号的手势,"段家的继承人应该打高尔夫、玩赛车,而不是整天泡在琴房里。"

      沈忆想起自己母亲也是钢琴家,父亲虽然不反对他学琴,但也从未表现出特别的欣赏。在沈父眼中,艺术只是装饰,实力才是根本。

      "所以你故意在学校表现得叛逆?"沈忆突然明白了什么。

      段浔笑了:"部分原因吧。既然达不到他的期望,不如彻底粉碎它。"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刺入沈忆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太理解这种感觉了——要么完美,要么彻底放弃。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尝试的空间。

      "我懂。"沈忆轻声说。

      段浔转头看他,阳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洒下金色的光点:"我知道你懂。"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沈忆突然意识到,尽管他们的表现方式截然不同,但内心的挣扎是如此相似。

      下午的课平静得出奇。校长没有来找他们,班主任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上课。沈忆不确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大人们决定暂时放过他们。

      放学后,两人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路线回家。沈忆在市区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到公寓。推开门时,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

      段浔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瓶开了一半的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看到沈忆进来,他举起酒瓶:"喝一杯?"

      沈忆从没喝过酒。父亲严禁他接触任何酒精饮料,说那会影响大脑发育。但此刻,看着段浔被昏黄灯光勾勒出的侧脸,他突然很想尝试一下打破规则的滋味。

      "好。"他放下书包,坐到段浔对面。

      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段浔推给沈忆一杯:"慢点喝,这酒挺烈的。"

      沈忆小心地抿了一口,火辣的感觉立刻从喉咙烧到胃里,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段浔笑了,但眼神很温柔:"第一次?"

      "嗯。"沈忆的脸已经热了起来。

      "别勉强。"段浔拿回他的杯子,"我给你倒点果汁。"

      "不用。"沈忆固执地拿回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灼烧感没那么强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扩散,从胸腔蔓延到四肢。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银色的光斑。沈忆感到一种奇特的放松,酒精似乎溶解了他常年紧绷的神经。

      "今天..."他犹豫了一下,"你说我是你男朋友。"

      段浔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情急之下。怎么,嫌弃我?"

      "不是。"沈忆的脸更热了,不确定是因为酒精还是这个话题,"只是...为什么是男朋友?你可以说我们是好朋友,或者..."

      "因为那更有冲击力。"段浔直视他的眼睛,"而且你爸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别恐同的老古板。"

      沈忆忍不住笑了:"他是。"

      "所以效果很好,不是吗?"段浔也笑了,举起酒杯,"敬战术性出柜。"

      沈忆碰了碰他的杯子,又喝了一口。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但情绪却更加敏锐。他注意到段浔今天没戴那个标志性的腕扣,左手腕上隐约可见几道疤痕——不是像他那样整齐的切口,而是不规则的圆形,像是...烟头烫的。

      段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迅速拉下袖子遮住手腕:"别看。"

      "你也是..."沈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一样。"段浔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我的不是自己弄的。"

      沈忆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段浔的母亲自杀,父亲是商界狠角色...那些疤痕背后隐藏的故事让他不敢细想。

      "对不起。"沈忆说。

      段浔摇摇头,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没什么。都过去了。"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再舒适,而是充满了未说出口的痛苦。沈忆看着段浔的侧脸,突然很想触碰他,告诉他自己理解那种用身体承受心理痛苦的冲动。但他没有勇气,只能继续喝着那杯越来越苦涩的酒。

      "有钢琴吗?"段浔突然问。

      沈忆愣了一下:"什么?"

      "你妈妈是钢琴家,家里应该有钢琴吧?"

      "有...但在我父亲家。"沈忆低声说,"我很久没弹了。"

      段浔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客厅角落那台电子琴——公寓自带的简陋乐器,音色平平,键盘力度也不够专业。

      "来。"段浔坐在琴凳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琴凳很窄,两人不得不紧贴着坐在一起。段浔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奏起肖邦的《夜曲》。电子琴的音色远不如钢琴丰富,但段浔的演奏依然动人,每个音符都饱含情感。

      沈忆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哼唱起来。段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唱?"

      "嗯。"沈忆点点头,"我妈妈...以前常弹这首。"

      段浔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弹奏。当曲子进行到中段时,沈忆的右手也加入了,在键盘高音区弹奏简单的伴奏。两人的手臂轻轻相碰,呼吸逐渐同步。

      音乐像一座桥,连接着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在酒精和肖邦的陪伴下,沈忆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他偷偷看向段浔的侧脸,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一刻,沈忆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肆意——不是段浔那种张扬的叛逆,而是在某人面前完全做自己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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