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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同盟 周六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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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六点,沈忆已经洗漱完毕。他站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系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确保每一寸外表都无可挑剔。今天是去阳光福利院做志愿者的日子,他每月都会去两次,雷打不动。
公寓里静悄悄的,段浔的房门紧闭。自从三天前那个奇怪的小笼包之夜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变得微妙起来——不再针锋相对,却也说不上友好,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初秋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他紧了紧单薄的衬衫,走向公交站。阳光福利院在城郊,需要转两趟车,耗时近一个半小时。这段路程沈忆已经熟悉得能背出每一个站名。
福利院的铁门有些锈迹,但院内打扫得很干净。沈忆刚走进院子,几个孩子就欢呼着冲了过来。
"沈哥哥!"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抱住他的腿,"你说好教我折纸鹤的!"
"我记得。"沈忆从包里拿出一叠彩纸,罕见地露出微笑。在福利院,他总是比在学校放松许多。
院长李阿姨走过来,拍了拍沈忆的肩膀:"小沈啊,今天有个新志愿者要来,你带带他?"
沈忆点点头,刚要询问细节,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进来——段浔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还带着湿气。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看到沈忆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认识?"李阿姨惊讶地看着两人。
"同班同学。"段浔先开口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巧啊,班长大人。"
沈忆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彩纸:"我不知道你也做志愿者。"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段浔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围上来的孩子们,"每人一颗,不许抢。"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果,很快就和段浔打成一片。沈忆站在原地,看着段浔轻松地抱起一个小男孩转圈,阳光下的笑容纯粹得不像是同一个人。那个在课堂上捣乱、抽烟、顶撞老师的问题学生,此刻温柔得像个大哥哥。
"沈哥哥,折纸鹤!"小女孩拽了拽沈忆的衣角,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好。"沈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教孩子们折纸。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段浔那边——他正和几个大孩子踢足球,奔跑时T恤下摆扬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
午休时间,孩子们都去吃饭了。沈忆独自坐在后院的长椅上整理下午要用的绘画材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给。"段浔递过来一个饭盒,"李阿姨让我拿给你的。"
沈忆接过饭盒,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他迅速缩回手:"谢谢。"
段浔在他身边坐下,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你经常来这里?"
"嗯。"沈忆打开饭盒,是福利院常做的土豆炖肉,"从高一就开始了。"
段浔仰头喝了口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为什么?"
沈忆夹起一块土豆:"喜欢安静的地方。"
"哈,"段浔笑了,"这里可一点都不安静。"
确实,福利院充满了孩子们的嬉笑声、哭闹声、奔跑声。但比起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沈忆更喜欢这种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那你为什么来?"沈忆反问。
段浔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社区服务令。"
沈忆挑眉:"你犯什么事了?"
"打架。"段浔轻描淡写地说,但眼神飘向远处,"把三个高三的送进了医院。"
沈忆本该感到震惊或厌恶,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段浔和孩子们相处的样子,他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活该。"段浔突然补充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沉默地吃着各自的午餐。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沈忆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沉默——与段浔在一起时,沉默不像与他人相处时那样令人尴尬。
"你下午做什么活动?"段浔突然问。
"绘画课。"沈忆说,"你呢?"
"音乐时间。"段浔指了指院角那架老旧的钢琴,"李阿姨说我可以弹给孩子们听。"
沈忆想起那天在音乐教室看到的场景:"你很喜欢钢琴。"
这不是疑问句。段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观察得很仔细嘛,班长大人。"
沈忆的耳根有些发热,他低头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下午的绘画课上,沈忆教孩子们画秋天的树。一个小女孩因为画不好树叶而哭了起来,沈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安慰。
"怎么了小草莓?"段浔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蹲在小女孩面前。
"我...我画不好..."小女孩抽泣着说。
段浔拿起她的画看了看:"谁说的?这棵树多特别啊。"他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你看,这些树枝像在跳舞一样。"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画:"真的吗?"
"当然。"段浔拿起一支蜡笔,在纸上随意添了几笔,"看,现在树上住了一只小鸟,它在唱歌呢。"
小女孩破涕为笑,接过蜡笔继续画起来。沈忆站在一旁,看着段浔耐心引导孩子的样子,胸口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在学校里肆意妄为的少年,此刻温柔得不可思议。
课程结束后,沈忆正在收拾画具,突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骚动。他走出去,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李阿姨交谈。沈忆的血液瞬间凝固——那是他父亲。
"沈忆。"父亲看到了他,声音冷得像冰,"我打电话到学校,他们说你在这里。"
沈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有什么事吗?"
"回家说。"父亲简短地命令道。
李阿姨担忧地看着沈忆:"小沈,你爸爸说有事找你..."
"我现在在志愿者时间。"沈忆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忆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就像每次面对父亲时那样。他机械地向前迈了一步,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叔叔好。"段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沈忆和父亲之间,"我们是搭档,活动还没结束呢。"
父亲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你是谁?"
"段浔,沈忆的同学兼室友。"段浔笑眯眯地说,但眼神却很锐利,"志愿者活动要到五点才结束,您要不坐着等会儿?孩子们还等着沈忆教他们画画呢。"
父亲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我们家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沈忆,现在跟我回去。"
沈忆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嗡嗡作响。他不想在福利院、在孩子们面前、在段浔面前和父亲起冲突,但他更不想就这样屈服。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叔叔,"段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正式,"我是校学生会志愿者部的负责人。沈忆同学这次活动关系到期末评优,如果现在中断,会影响他的综合评价。"
这个谎扯得太离谱,沈忆差点呛到。学校里谁不知道段浔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个,怎么可能是什么"负责人"?
但父亲似乎被唬住了,他狐疑地看着段浔:"什么评优?"
"市级优秀学生干部评选。"段浔面不改色地继续编,"沈忆是学校重点培养对象,这次志愿服务时长很重要。"
父亲犹豫了。面子、荣誉、评价,这些是他最看重的。沈忆太了解这一点了。
"五点我来接你。"最终父亲冷冷地说,转身离开了福利院。
沈忆长舒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段浔扶住他的手臂:"没事吧?"
"谢谢。"沈忆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段浔道谢。
段浔松开手,耸了耸肩:"看不惯那种家长作风而已。"他顿了顿,"你爸经常这样?"
沈忆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教室。但段浔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是的,父亲总是这样,控制、命令、不容反驳。母亲离开后,这种控制变本加厉,仿佛要把沈忆也塑造成另一个完美无缺的"沈家人"。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沈忆心不在焉。五点钟很快就要到了,想到父亲会来接他,胃部就一阵绞痛。
"喂。"段浔在活动结束时拉住他,"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拉面店。"
沈忆看了看表:"我父亲..."
"管他呢。"段浔满不在乎地说,"就说活动延长了。或者干脆别理他。"
沈忆从没想过可以这样对待父亲的要求。在他的世界里,服从是唯一的选择。但此刻,看着段浔满不在乎的表情,他突然感到一种叛逆的冲动。
"好。"他听见自己说。
段浔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眼睛微微睁大:"真的?"
"嗯。"沈忆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父亲发了条短信:「活动延长,我自己回去。」
发完他就关机了,这个小小的反抗让他心跳加速。
段浔说的拉面店在福利院后巷,店面很小但很干净。两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段浔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招牌拉面。
"常来?"沈忆问。
"嗯。"段浔掰开一次性筷子,"以前...经常来。"
沈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以前",但没有追问。热气腾腾的拉面很快端上来,汤底浓郁,叉烧厚实,确实很好吃。
"所以,"段浔咬了一口溏心蛋,"你爸为什么对你管那么严?"
沈忆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一向如此。"
"因为你是'完美儿子'?"段浔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好奇。
沈忆盯着碗里的面条:"因为我必须完美。"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从不与人谈论家庭,更别说是在段浔面前。但此刻,在这个狭小的拉面店里,面对着这个曾经最让他头疼的同学,他突然有了倾诉的冲动。
"我妈是钢琴家,"沈忆轻声说,"五年前她离家出走了,和一个法国指挥家。从那以后,我爸就...变了。"
段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不能接受失败,尤其是家庭的失败。"沈忆继续道,"所以我必须完美,必须无可挑剔,这样才能弥补...那个污点。"
说完这些话,沈忆感到一阵轻松,仿佛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石头被移开了一点。他抬头看向段浔,惊讶地发现对方的眼神异常复杂。
"所以你手上的疤痕..."段浔的声音很轻。
沈忆猛地拉下袖口,遮住那些淡粉色的痕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段浔耸耸肩,但目光依然停留在沈忆的手腕上,"只是...如果你需要聊聊..."
"不需要。"沈忆生硬地打断他,"我们该回去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天色已晚,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沈忆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万千。他今天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反抗父亲、关机、和一个"问题学生"共进晚餐...
肩膀突然一沉,打断了他的思绪。段浔不知何时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沈忆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段浔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沈忆应该推开他的。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动,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段浔靠得更舒服些。窗外的霓虹灯在段浔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照亮了他长长的睫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睡着的段浔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与平日张扬的形象截然不同。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段浔无意识地往沈忆这边蹭了蹭,一只手搭在了沈忆腿上。沈忆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这种亲密的接触让他既紧张又莫名地安心,矛盾的感觉在胸腔里翻腾。
到站时,沈忆轻轻推了推段浔:"醒醒,我们到了。"
段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沈忆肩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立即移开:"到了?"
"嗯。"沈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公寓楼下,沈忆看到了父亲的车,心脏瞬间沉到谷底。
"操。"段浔也看到了,"要帮忙吗?"
沈忆摇摇头:"我自己处理。"
"好吧。"段浔犹豫了一下,"有事喊我。"
沈忆点点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露出父亲阴沉的脸:"上车。"
"我想先回公寓。"沈忆说。
"我说,上车。"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忆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古龙水和压抑的气息。父亲没有立即开车,而是冷冷地问:"那个男孩是谁?"
"同学。"沈忆简短地回答。
"离那种人远点。"父亲启动车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沈忆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让父亲猛地踩下刹车:"什么?"
"他是我朋友。"沈忆重复道,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父亲的表情变得可怕:"沈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沈家的儿子,是学校的模范生,怎么能和那种混混混在一起?"
"他不是混混。"沈忆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在胸腔燃烧,"他比你想象的优秀得多。"
"优秀?"父亲冷笑,"就凭他那副样子?沈忆,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沈忆最脆弱的地方。从小到大,"失望"是他最害怕的两个字。但此刻,听着父亲这样评价段浔,他突然感到一种叛逆的快感。
"我交什么朋友是我的自由。"沈忆直视父亲的眼睛,"我已经十七岁了。"
"只要你还姓沈,就得听我的。"父亲的声音像冰一样冷,"明天我就联系你们班主任,给你调班。"
沈忆的血液瞬间凝固。调班?离开高二(3)班?离开...段浔?
"不。"他听见自己说,"我不会调班。"
父亲显然没料到他会反抗,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由不得你。现在跟我回家,明天开始住校。"
"我不回去。"沈忆拉开车门,"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后传来父亲愤怒的喊声,但他没有回头。
电梯里,沈忆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从未这样顶撞过父亲,从未。但奇怪的是,除了恐惧,他还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
公寓门没锁,段浔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没事吧?"
沈忆摇摇头,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他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段浔犹豫了一下,坐到他身边:"要喝点什么吗?"
"水。"沈忆的声音闷闷的。
段浔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轻轻放在沈忆面前:"你爸说什么了?"
"他要给我调班。"沈忆抬起头,"让我离你远点。"
段浔的表情僵住了:"哦。"他扯了扯嘴角,"那...挺好的。优等生确实不该和我这种问题学生混在一起。"
"我拒绝了。"沈忆说。
段浔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我不会调班。"沈忆重复道,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
段浔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里面闪烁着沈忆读不懂的情绪:"为什么?"
沈忆沉默了。为什么?因为段浔弹钢琴时的专注?因为他在福利院对孩子们的温柔?因为他今天挺身而出对抗父亲?还是因为公交车上那个意外的依靠?
"不知道。"最终他诚实地说,"就是...不想。"
段浔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个真诚的、温暖的微笑:"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沈忆胸口发紧。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沈忆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爸会善罢甘休吗?"段浔问。
沈忆摇头:"不会。"
"那怎么办?"
"不知道。"沈忆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段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站起身:"饿了吗?我煮面给你吃。"
沈忆惊讶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泡面算吗?"段浔咧嘴一笑,朝厨房走去。
沈忆跟着走进厨房,看着段浔熟练地烧水、拆调料包。这个画面莫名地让他感到安心——段浔站在灶台前的身影,热气腾腾的锅,还有小厨房里温暖的灯光。
"加个蛋?"段浔回头问他。
沈忆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微笑。真正的微笑,不是礼貌性的,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这一刻,在这个狭小的厨房里,面对着正在为他煮面的"问题学生",沈忆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