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冬》遇理

6、妈妈看望 2

　　2月底，大家的心思都已经活络起来，因为每个月月初学校都会放月假，而陈画依旧按照以往一样，她对假期始终没什么感觉，她有点担心月考，因为高二就要文理分科了，她想现在好好复习，这样以后更好选择文科和理科。
　　中午的时候，老林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她的妈妈回来了，现在在校门口，把请假条给她，说中午和妈妈出去吧。
　　以素来找她，苏念说“我妈来了我得出门”。
　　以素很羡慕，“真好啊。”
　　而陈画并没有很激动，她从以素的眼神里看到期待，心想我是不是很幸福，虽然我并没有开学。她不太习惯和母亲聊天。她的妈妈对她总是诸多不满意，诸多要求，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关心了，已经习惯接受指令而不是爱啊。
　　但其实作为一个母亲的角度来说，她肯定是比较关心陈画，并且想看一下陈画在学校的读书和生活情况的。
　　对于当时一个内心很敏感的她来说，其实感觉母亲的这个角度并不是出自于关心，或者说百分之超过 80%的可能性,是想看一下这个学费到底花的值不值，是一种审查----女儿到底有没有在学校学到什么东西?
　　“最近学习情况怎么样?”眼神却有意无意看向陈画，
　　“还好。”
　　“每天几点起。”
　　“6点。”
　　陈画妈妈有些惊讶，因为她一直觉得读书应该会比做工轻松一些。“这么早?那还挺辛苦你”
　　“那平时什么时候放学?“
　　“10 点。”
　　“在学校要好好学习，放假也要好好帮奶奶搞卫生，别偷懒，平时一个人...”每次母女聊天都是这些话题，对陈画的关心永远浮于表面，命令的语气却勒住喉咙。

　　她总是不关心我，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没有关心我。
　　妈妈，你总是不遗余力的要求我，要求我懂事，要求我学习好，要求我讨人喜欢，要求我漂亮，要求我会干活，但是我实在是做不来这些全部，所以你总是关注你喜欢的小孩，而不是你自己的小孩。可是这些小孩也有缺点，但是你可以无视他们缺点，并拿他们的优点全强塞给我，让我也这么生长，我并不像自己，我像他们的复刻品。
　　从小到大，我拥有的，不过是他们不要的，而他们拥有的，我总是没有，但是我很少索取，因为我能共情这个家每个人的辛苦，这是我的天赋，哪怕我是这个家里年纪最小的，我也很早理解你们的苦，而且能尽我所能做到分担一点活，我都觉得我在减轻我由于年级幼稚伴随的罪恶感，我总是盼望长大，渴望成熟来消解我的罪恶感。
　　可能我的迫切心太强，可是我还是过于年轻，长大太慢了，很多次你都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可能是我对女性的共性与生俱来，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也可能今生今世，我注定背负你对我的所有情绪前行，相比起家庭的其他角色，我很容易共情你的辛苦，在这个家里我一直最亲近最信赖的人都是我的母亲，但是，妈妈有时候我真有点恨你，又有点讨厌你。但恨的底色是因为我总是得到很偏激、刺痛、又寒冷的瘆人的爱，你并没有给予我天真的时间，须臾都没有，因为你不会心疼我，你只会斥责我，痛斥你的辛苦付出，质问我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你并不乐意在我身上花费时间。
　　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可能只有爱，就像你总是用爱我的名义却又伤害了我，你总是一边说爱我，却又无视我的努力和付出，又把矛头对准我。
　　我有时希望你施舍给我的是多一点点仁慈，多一点点母性，而不是歇斯底里的要求和诋毁，而不是偏向诅咒的谩骂。这样我就会想，我会把恨意全部拔除，因为你终于肯这么对待我了，你眼里终于有我。
　　作为一个妻子，作为一个家庭主妇，甚至社会的其他角色，我都觉得你很优秀，远超过今生今世任何时期的我，你的强大、你的坚强、你的为人处世我都是学不来的，但是对于自己女儿的母亲，我总是觉得你不够爱我。
　　你只爱那部分被世俗认可的那部分，但那是并不想展露和成为的我，那些像刀片，很轻易刮伤我。所以在童年和青春期里我总是伤痕累累。
　　今年过年的时候，妈妈会在牌桌斥责：自己的女儿的排名有多靠后，可是但凡你花心思在我身上，就知道我的成绩并没有你形容的这么差，但是你不在意真实，你只想宣泄情绪，你和父亲总是故意打压我，夸张形容我的缺陷，以至于我一直都对自己极其自卑，久而久之越发沉默。
　　而其他人总是很容易听进去这些话，因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也无法为自己辩驳，只是会在心里默念，我得努力走出这座大山才行。别的小孩总是想着离家出走，或者大声斥责自己母亲，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我一言不发扛下来这些作责，并继续完成你们给我布置的工作。
　　你把撑起这个家当作是义务，我却把逃离这个家当作是我的目标，在那么漫长的伤感青春期里，无人为我摇旗呐喊。
　　所以那时候陈画一直喜欢雨天，最痛苦的时候，跑到一个无人空旷的地方，或者是后山，或者是教学楼顶层，或者是一个垃圾废弃场，淋一场雨，不管不顾的哭一场，并告诉自己要更努力，只有走出去才是为了自己而活。越是穷乡僻壤的地方，女孩的未来越是贫瘠，只有在高楼大厦，在霓虹璀璨的大都市，才会拥有机会。她要像爬山虎一样，顺着高处一点点往上爬，逃离那个下坠的无底洞深渊。
　　母女的话题一句半句的展开着，她看向外面，对面是一个文具店，阳光洒在玻璃上，她心想：不太明白为什么其他室友每次家人看望的时候，为什么她们这么激动，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很开心，但是当看向妈妈的时候，好心情戛然而止。
　　后面转念一想，妈妈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按照流程走完全程也好。她走向文具店，妈妈问自己想买什么。
　　她看向妈妈还背着背包，从宛城坐车回来很辛苦，而且妈妈肯定是做完工再坐车来的，她摇摇头，她想让自己的妈妈早点回去休息，而且这个时候是午休的时间，她想早点回教室，她害怕迟到，害怕学校有什么事情她错过就赶不上了，妈妈给她买了一点水果和牛奶，然后匆匆告别。
　　在母女关系里，她偏爱平和，她已经对吵闹有了神经性的厌倦和反感，但是妈妈遇到任何事情都容易歇斯底里，这就像没有解药的急症，来势汹汹却又无能为力。
　　陈画踏入校门瞬间，突然感觉肩头那无形的重担仿佛瞬间轻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校园里独有书香的空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想起在宛城的时候，家中又是一场激烈的争吵。父母为了那微薄的收入和沉重的生活压力，互相指责、抱怨，摔碎的碗碟声和尖锐的叫骂声，让陈画蜷缩在房间角落，满心都是无助与恐惧。
　　那时候她很依赖在宛城中学读书的时光，她希望学校永远别放学，因为在那里她只是一个学生，她借用这层身份麻痹自己的神经，也麻痹自己对未来的幻想。

　　而此刻，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听着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那些糟心的场景渐渐被抛诸脑后。她不用再担心回家面对父母的愁容，不用被迫去想这个月家里会不会因为没钱又让她出去接零工。

　　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路过教师办公室，她听见两位老师闲聊：“陈画这孩子，青春期一点叛逆都没有，全班我最不担心她学坏，反而是我们班上其他孩子，我是真愁。”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光照进了陈化心里。她激动得脸颊微微泛红，从这一刻起，她认定林老师懂他对未来的憧憬。
　　在这个小镇，教育被视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教室里就传来朗朗书声；夜晚，月色如水，还有不少同学在台灯下埋头苦读。陈画也不例外，她愈发刻苦，课堂上全神贯注。
　　可父母却始终没能理解她的坚持。过去在宛城参加全校作文竞赛的时候，她的作文获了奖，陈画拿着奖状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本想和父母分享这份喜悦，没想到父亲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说道：“奖状又不能当饭吃，有这时间不如多帮家里干点活儿。”陈画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满心的欢喜化作了深深的失落。
　　如今她坐在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脑海里浮现出未来的画面：自己穿着整洁的西装，出入在繁华都市的写字楼间，下班后漫步在洒满夕阳的街道，有一个温馨的小家，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炽热，未来的美好图景在心底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