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光明与阴影之间》桠芝

2、陌生的姐姐 失忆

　　三年后，浦东国际机场。

　　若画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最后一条发给若扇的信息还停留在已读状态，却始终没有回复。这三年里，她发给姐姐的每一封邮件、每一条信息都石沉大海，仿佛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太平洋，还有一堵无形的墙。

　　"若画小姐！这里！"

　　管家老陈在接机口朝她挥手。若画快步走过去，却发现老陈的脸色异常凝重，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家里出什么事了？"若画的心突然揪紧，"是父亲...？"

　　老陈接过她的行李，摇了摇头。"老爷很好。是大小姐...她..."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她出了车祸。"

　　若画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机场嘈杂的人声、广播声全都远去，只剩下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她现在——"

　　"两周前。"老陈压低声音，"医生说身体没有大碍，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她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若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老陈赶紧扶住她，却被她反手抓住手腕。

　　"她记得什么？记得...我吗？"

　　老陈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黑色的奔驰驶入若家别墅时，若画的手心已经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别墅还是三年前的样子，连门口那株她小时候和若扇一起种下的樱花树都还在，只是长得更高了些。

　　客厅里，父亲若明城正在和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交谈。看到若画进来，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语气平静得仿佛她只是出门逛了个街，"正好，李医生在说明若扇的情况。"

　　若画顾不上行李，冲到医生面前。"我姐姐怎么样了？她记得多少？什么时候能恢复？"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若小姐的大脑受到撞击，导致选择性失忆。目前她记得大部分生活技能和工作相关事项，但部分人际关系记忆缺失。"

　　"缺失的是哪部分？"若画的声音发抖。

　　若明城突然打断："李医生，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您回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若画一眼，"若扇在琴房。"

　　若画转身就往二楼跑，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是《梦中的婚礼》，若扇小时候最爱弹的曲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若扇坐在钢琴前，背影依然那么挺拔优雅。她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黑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白皙的后颈。这个画面熟悉得让若画眼眶发热——有多少个夜晚，她梦见自己从背后拥抱这个身影，将脸埋在那片温暖的颈窝里。

　　"姐姐..."若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琴声戛然而止。若扇转过身，脸上带着若画从未见过的茫然表情。

　　"你是新来的助理吗？"若扇微微皱眉，"陈叔说今天会有人来帮我整理文件。"

　　若画如遭雷击。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愤怒的、悲伤的、尴尬的——却唯独没想过，若扇会认不出她。

　　"我...我是若画。"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睛死死盯着若扇的脸，寻找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你的妹妹。"

　　若扇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她站起身，走到若画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这个距离近得能让若画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还是三年前那款香水。

　　"抱歉，"若扇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啊！"她突然按住太阳穴，面露痛苦。

　　若画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却在触碰到姐姐手臂的瞬间被猛地推开。

　　"别碰我！"若扇厉声道，随即又为自己的失态露出歉意的表情，"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突然靠近我会..."

　　若画的手悬在半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没关系，"她强挤出一个微笑，"慢慢来。我可以...帮你整理文件，直到你想起我。"

　　若扇点点头，神情放松了些。"谢谢。文件在那边桌上，按日期分类就好。"她转身回到钢琴前，重新开始弹奏，仿佛若画已经不存在。

　　若画机械地走向文件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偷偷回头，看着若扇专注的侧脸，突然注意到姐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三年前绝对没有的东西。

　　文件堆最上方是一份婚礼策划书，封面上烫金的字刺痛了若画的眼睛：《若扇&林修婚礼流程》。

　　她的视线模糊了。原来如此。若扇不仅忘记了她，还即将嫁给那个她最厌恶的人。若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那个..."

　　若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若画差点打翻墨水瓶。

　　"你弹钢琴吗？"若扇指着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我看你的手指...很修长，像是弹琴的手。"

　　若画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指尖还留着长期练琴形成的薄茧。"嗯，我...学过一些。"

　　"要弹一首吗？"若扇微笑道，这个笑容熟悉又陌生，"也许能帮助我恢复记忆。医生说熟悉的音乐有时能触发回忆。"

　　若画走向钢琴，在琴凳上坐下。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片刻，然后落下——是《离别曲》，三年前她在慈善音乐会上弹奏的曲子。

　　琴声流淌而出，若画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她弹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投入，仿佛每一个音符都在向若扇诉说这三年的思念与痛苦。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琴房里安静得可怕。若画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若扇——

　　姐姐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你哭了。"若画轻声道。

　　若扇如梦初醒般抬手摸到脸上的湿润，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这首曲子...感觉很熟悉，又很..."

　　"悲伤？"若画接过她的话。

　　若扇点点头，突然抓住若画的手。"我们之前...很亲近吗？"

　　若画的心跳漏了一拍。若扇的手温暖而柔软，和三年前一样。她多想告诉姐姐，她们不只是亲近，她们曾分享过世界上最禁忌也最炽热的感情。

　　"嗯，"她最终只是轻轻回握，"非常亲近。"

　　若扇的表情柔和下来。"那你能告诉我..."她犹豫了一下，"为什么我床头抽屉里会有一条蓝色的发带？它看起来很旧了，但我就是想不起是谁的..."

　　若画的呼吸停滞了。那条发带！她还留着！

　　"那是..."若画刚要开口，琴房门突然被推开。

　　"亲爱的，我回来了！"一个男声响起。

　　若画转头，看见林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他比三年前更成熟了，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当他看到若画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若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若扇站起身，自然地接过林修手中的花。"你们认识？"

　　林修搂住若扇的腰，这个占有性的动作让若画胃部一阵绞痛。"当然，若画的钢琴弹得很棒，不是吗？"他意有所指地说，眼神阴鸷地盯着若画。

　　若扇似乎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刚才弹了一首很美的曲子，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你该休息了，亲爱的。"林修打断她，转向若画，"若小姐刚回国一定很累，不如先去休息？"

　　若画站在原地不动，眼睛盯着林修搂在若扇腰上的手。"我不累。"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多陪陪我'姐姐'。"

　　这个称呼让林修的眼神更加阴沉。若扇却笑了："太好了，正好晚餐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吃吧？"她转向林修，"修，让厨房多加一副餐具好吗？"

　　林修勉强点头，在若扇额头上吻了一下才离开。这个动作明显是做给若画看的，因为她注意到林修的嘴唇几乎没有碰到若扇的皮肤。

　　晚餐是一场折磨。林修不断提起他和若扇的婚礼筹备，而若扇则兴致勃勃地向若画询问纽约的生活——仿佛她们真的是普通姐妹。若画机械地应答着，眼睛却无法从若扇左手那枚钻戒上移开。

　　"你们什么时候订婚的？"若画突然打断林修关于蜜月地点的长篇大论。

　　餐桌上一片寂静。若扇疑惑地看向林修："对啊，我都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求婚的了。"

　　林修的笑容有些僵硬："去年你生日那天。在马尔代夫，记得吗？夕阳下，我跪在沙滩上..."

　　"哦！"若扇突然眼睛一亮，"所以那张照片是那时候拍的！我今天整理相册看到，还奇怪为什么我们穿得那么正式..."

　　若画握紧了餐刀。马尔代夫？去年若扇生日那天，她明明收到过若扇的邮件——虽然只有简短的工作问候，但IP地址显示是从上海发的。林修在撒谎。

　　"我能看看照片吗？"若画问道。

　　林修的脸色变了变。"相册在书房，改天吧。"他迅速转移话题，"若画刚回来，应该好好休息。明天公司还有董事会，若扇你也该早点睡。"

　　晚餐后，若画借口散步，独自来到别墅后花园。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还刻着她和若扇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记号。她抚摸着那些已经模糊的刻痕，胸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怀念童年？"

　　林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若画浑身紧绷。她转身，发现男人手里拿着两杯红酒。

　　"别紧张，"他假笑道，"我只是想和老朋友叙叙旧。"

　　若画没有接酒杯。"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林修耸耸肩，自己喝了一口酒。"你知道吗，当你突然从纽约消失时，我就猜到你会回来。"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但我警告你，别打扰我和若扇的生活。"

　　"你撒谎。"若画直视他的眼睛，"你们去年根本没去过马尔代夫。"

　　林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冷笑。"失忆的人真是麻烦，对吧？不过这样也好，她忘记了所有关于你的...特殊感情。"他凑近若画耳边，"我劝你识相点，否则我不介意让若董事长知道他两个女儿之间那些龌龊事。"

　　若画猛地推开他。"你到底对若扇做了什么？那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林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当然是意外。"他整了整领带，"顺便告诉你，医生说她恢复记忆的概率很小。所以..."他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接受现实吧，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将来是我的妻子。而你...永远只能是她的'妹妹'。"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若画一人站在月光下，浑身发抖。

　　回到客房——曾经属于她的卧室已经被改成了客房——若画锁上门，终于让眼泪决堤。她滑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无声哭泣。三年来支撑她的幻想破灭了，若扇不仅忘记了她，还即将嫁给最危险的人。

　　突然，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若画小姐的个人物品，老爷吩咐转交。」

　　若画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她留在纽约公寓的一些私人物品：日记本、相册、几件首饰。最下面，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蓝色丝绒盒子。

　　她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S的办公室抽屉。只有你知道是哪个。——C」

　　老陈！若画的心跳加速。S的办公室...是若扇在若氏集团的私人办公室！而"只有你知道是哪个"的抽屉...

　　第二天一早，若画借口参观公司，来到了若氏集团总部。若扇的办公室在顶层，宽敞明亮，窗外是整个陆家嘴的壮观景色。若扇正在开会，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若画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架立式钢琴——和家里那架一模一样。她蹲下身，手指摸到钢琴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凹槽。轻轻一按，一个隐藏的抽屉弹了出来。

　　这是她们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十二岁的若扇曾在这个抽屉里藏过情书，被若画偶然发现后，两人约定这里成为她们的"秘密基地"。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若画打开它，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和一条蓝色发带。

　　照片上，年轻的若扇抱着十六岁的若画，两人在樱花树下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若画生日。正是她向若扇表白的那一年。

　　而那条发带...若画将它捧在手心，泪水模糊了视线。这是她送给若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和若扇送她的那条是一对。发带上用银线绣着两个字母：S&H。

　　Shan & Hua。扇与画。

　　若扇记得。或者说，曾经记得。她将这些藏在这里，藏在只有若画知道的地方，就像藏起她们不能见光的感情。

　　"你在干什么？"

　　若画猛地回头，看见若扇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她慌忙将东西塞回抽屉，却已经来不及了。

　　若扇走近，目光落在若画手中的照片上。"这是...我们？"她拿起照片，表情困惑，"我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若画站起身，心跳如雷。"这是你二十岁生日那天，在老家院子里拍的。"

　　若扇仔细端详着照片，突然按住太阳穴。"头好痛...每次试图回忆就会..."

　　"别勉强。"若画轻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姐姐的肩膀。这次，若扇没有推开她。

　　"为什么..."若扇抬头，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我会把这些藏起来？为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若画脸上，"为什么看着你，我会觉得既幸福又痛苦？"

　　若画的喉咙发紧。她多想告诉若扇一切，告诉她们曾经多么相爱又多么痛苦。但现在的若扇像一张白纸，她不能...

　　"因为我们是姐妹。"若画最终说道，声音苦涩，"非常...亲近的姐妹。"

　　若扇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接起电话，表情逐渐严肃。"好的，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她看向若画："公司有急事，我得去开会。"她犹豫了一下，"你...要在这里等我吗？"

　　若画点点头。若扇转身离开，却在门口停下。"那个..."她没有回头，"你能再弹一次昨天那首曲子吗？也许...能帮助我想起什么。"

　　当若扇的脚步声远去，若画重新打开那个秘密抽屉。这次，她注意到信封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一看，是若扇熟悉的笔迹：

　　「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你，请用音乐唤醒我。因为我们的爱始于琴声，也必将终于琴声。——永远爱你的S」

　　若画的泪水滴落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她走向钢琴，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离别曲》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弹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因为她知道，若扇的灵魂深处，从未真正忘记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