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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杀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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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行至临淄,允望着路上的熙熙攘攘,心中不由感慨,人常言齐国物产丰富、百姓富庶。如今看来果真不虚。鲁国虽是大国,但比起齐国还是相形见绌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带婉来临淄,他本是想求三个人有个了断,可踏入临淄城他才意识到纵使儿女情长,但终究抵不住英雄气短。在这里,他几乎毫无胜算,可惜一切都迟了。
外宾来访一般都安排在宫外,可是诸儿执意要把他们安置宫内的朝凤馆里,并亲自交代下人全新布置朝凤馆。
允并没有按照诸儿的安排入宫,而是选择入住鲁国在临淄城专设的来仪会馆。诸儿听说后也顾不得计较这些,决定亲自去来仪会馆迎接他们。
公孙止一番话让诸儿冷静了下来:“鲁国此次到访,商议纪国的未来是主,婉夫人祭拜故人陵墓是辅,除非天子驾临,大王去宫门迎接已是极限,怎可去宫外会馆亲迎?就算大王不在乎这些,恐怕此举给婉夫人招来非议啊!”
好不容易熬到次日,诸儿一大早就在汉广殿侯着了。当诸儿看到只有允一个人和几位随侍远远走来,面上强笑着迎了上去,说道:“鲁君,好久不见!快请进,今日为何不携夫人一同前来?”
允跟着诸儿进了汉广殿,随侍按要求在殿外侯着。他边走边说:“夫人担心她在场扰我们正事,所以今日就在会馆歇息。”
诸儿问道:“夫人自几月前回鲁,不知如今一切是否安好?”
允不想诸儿如此开门见山,望了望殿里的几位侍者、侍女和几位大臣,诸儿摆了摆手,那些人都忙退下了。
允这才说道:“齐王既体恤妹妹,我便实话相告。夫人回鲁后小产了,身体虚弱不堪,如今才刚刚好了一些。”
诸儿如被雷击,一时说不出话来。
允冷笑道:“齐王难道不知她离齐时已有身孕?若齐王知道,是不是就不舍得放她离开?”
诸儿走到允面前,声音微微发颤:“她是如何小产的?”
允看诸儿神色悲痛,心中有说不出的痛快:“大概是羞愧难当。她离鲁不足百日竟有了身孕,这若传扬出去,不仅我鲁国声名扫地,她自己也难在鲁宫立足。所以便小产了。”
诸儿踉跄后退了两步,哀叹道:“是我害了她!”
允没有料到诸儿竟如此直白,愤怒道:“确是你害了她,她本有荣耀地位,有温馨家庭,母慈儿孝,夫妻恩爱。是你纠缠不休,我好意让她回齐救你性命,你却寡义失信,污她名声。你贵为一国之君,心中可还有一丝天理人伦?难道你不怕被万世唾骂?"
诸儿不再回避允的目光,说道:"我诸儿为人做事,不怕骂名滔天,但求问心无愧。对国家,对百姓,我都恪为君之道,从不在乎身后评价。只有对你和婉儿,我须说一声对不起。
我十多岁初次遇她,此后心里眼里便只有她一人。无奈造化弄人,她远嫁鲁国,我也只有苦遏相思,不去打扰你和她的生活。
可是,是谁一次次把她推向我的面前?郎城之战,你让她一个弱女子在寒风暴雪中到敌营谈判,你可知这意味这什么?
艾地赏荷,她随你同行是你精心安排还是偶然相遇?更不要说黄地会谈你推她出来说服我缓攻纪国?"
被诸儿赤裸裸地责问,允一时羞愤交加。诸儿知道,原来他一切都知道。允冷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钩?"
诸儿苦笑,"若我连这都分辨不清,我又如何做好一国之君?你明知我无法拒绝她,就算她送上的是毒酒,我都甘之如饴。更何况她如今是你的妻子,由你掌控着她的生死?"
"你既真心对她,就该做好该做的,然后离得远远的,而不是去扰乱她如今的生活。"允说道。
"我真心待他,是希望她过得好好的,有人爱她疼惜她,而不是一次又一次让她陷入为难处境,用她做为傀儡来控制我。
她明明一再回避我,不愿和我私自相处,是你一次次把她推向我。作为男人,难道你不知把她这样的女子推到别的男人面前,是多么危险的事?
如今幸好齐国是大国,若明日他国是大国,你会不会又推她到其他国君面前,去换取你鲁国的大好前程?"
诸儿的声声盘问,好似鞭子一样抽打着允的脸,允忍不住狂笑起来:"哈哈哈,齐王,你这般盛气凌人的诘问,不过全赖你的先祖为你打下今日这江山。
是,我承认,我利用了婉,可是我这一切不过全是为了鲁国,为了鲁国不再左右逢源,也在这苍茫乱世能为百姓遮风避雨。若你是我的处境,敢问你会不会如我这般做?"
诸儿冷笑:"这世间最可笑的便是把个人私欲和国家公心混为一谈。你既然数次利用她,自然早不把她放在心上。今日你愿意带她来,想必心中早有打算。若你愿意放手,我必尽我全力,补偿你、补偿鲁国。"
允想说自己对婉何尝没有过真心,又何尝不把她放在心中?他倒真希望能放下她,把她当作一个棋子,比如像对羽一样,这样他也不用苦着自己。可是,说这一切都太迟了。
"补偿?不知齐王要如何补偿?刚刚齐王才讲过个人私欲和国家公心,难道此刻便要把齐国的大好河山拱手相让?"允挑衅地望着诸儿。
"鲁君,谢谢你的提醒。我自然没有权利把齐国的大好河山拱手相让。但是我可以改变我的外交谋略,对纪国我已按照你的要求,缓攻一年。
可是一年的时间,对鲁国是远远不够的,对么?我愿再缓三年,这三年,你我但凭本事,各自发展国力,三年后我们再战场相见如何?"诸儿问道。
"那么郑国呢?"允又问道。
自诸儿知道允暗中收买高渠弥,间接造成了郑忽的死,他心中早插了一个利刺,若说替郑忽复仇,杀高渠弥是首要之事,那么其他人呢?如今允竟当面提起郑国之事,他深吸了口气,不想因此事破坏和允的谈判。
"郑君之事从布局到如今局面,恐怕鲁君你心中比我更清楚。诸侯之间,利益相近则合,利益相背则分,水无常势,兵无常形。郑忽已逝,以后我齐国与郑国之间,只有公理,再无私情!"
允心里仿佛放下大石头,尤其是听到"只有公理,再无私情"这八个字。
如今郑国和卫国易主,齐国失去了左膀右臂;诸儿又答应几年间不去攻打纪国,那往后几年便是真正群雄逐鹿、各显神通的时候了。
此行若能和齐国达成协议,也总算不枉他这几年的心血。放弃婉虽然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他和婉走到这般覆水难收的局面,他也只能顺水推舟,再最后利用她一次来换取鲁国未来几年的国运。
允沉思不语,过了好一会儿说道:"但愿齐王言必信,行必果。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若我愿意放手,齐王将如何安置她?可否能保证她余生安稳?保护她不受流言烦扰?"
诸儿定睛望着允说道:"我以性命发誓,我会护她余生安稳,若有风刀霜剑,我必挡在她的面前。"
允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缓缓说道:"在来齐的路上,夫人曾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半生的命运,从不在她手里。她虽是一件珍宝人人觊觎,但她不是一件物品,单由你我在此决定她的命运。待我回去问好她的意见,我们再做最后的决定可好?"
诸儿心中有止不住的疼痛,这一句话蕴含了多少婉的苦楚呢?他点了点头,说:"自然。她的去留,最终由她说了算。"
允正欲拱手告别,诸儿唤道:"鲁君,如今草长莺飞,正是春蒐好时节。听闻鲁君喜田猎,明日我请鲁君和夫人到贝丘一游,鲁君届时也可一展身手。"
心中盘旋多日的事都在今日解了心结,允笑着应了诸儿的好意,离开了齐宫。可从齐宫走出来不久,喜悦就像浮在水面的涟漪,一经春日暖风吹拂就消散了。
在汉广殿,诸儿的拷问,他所答应的条件,让允觉得放手是不得不做的事。可是,后悔涌上心头,越来越浓,待回到来仪会馆,允在婉的房门前徘徊良久,却始终无法上前叩门。还是婉发现了屋外的动静,推门出来看到允正在站在阶沿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婉开口说道:"今日进宫,大王一切可都顺利?"
允点点头,缓了一会儿说道:"齐王明日邀请你我去姑棼附近的贝丘田猎。你今日早些休息,明早五更便有使者前来接我们去贝丘。"
丢下这句话,允便匆匆离去了,留下婉独站门口叹息。她和允也曾耳鬓厮磨,可何时竟到了如今相对无言的地步呢?但愿有一日,允能放下纠葛,她和他纵再无男女之情,但仍有相忘于江湖的淡然。
到了第二日,果真天不亮就有使者来会馆迎接。贝丘离临淄城北约几十余里,五更出发,大约午后寅时方能到达。婉幼年时曾听父王讲起贝丘是田猎的好地方,想不到一日竟会和允一同前往。
路途遥远,车子又行得飞快,吱呀行进中,婉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和允本来一前一后分乘两辆车,一瞬间她想叫停车子,走到前面搭上允的车子,纵使以后无缘,她不愿两人是以这种姿态分别。可犹豫再三,想起允疏离的样子,她终究还是作罢了。
车子最终停了下来,婉打开车帘,允和诸儿一左一右,正站在一片青草地上。午后的阳光仍然晃眼,婉几乎要站不稳了。
诸儿望着婉,脱口而出,:“短短两月未见,你怎么如此消瘦?”几乎要上前抓住婉的手臂。
允同时上前,揽住婉的胳臂,笑道:"人道绿肥红瘦,大约这季节,人更易消瘦一些,是吧夫人。"
面对允突如其来的热情,婉一时有些无措,只得点了点头。诸儿尴尬地后退了两步,说道:"今日天青日朗,是钦天监算出来的春蒐的好日子。鲁君,待会我们一人一队,且看鹿死谁手。"
话音刚落,有下人递上箭袋,深褐色的牛皮上装饰着玉石,牛皮的光泽映着玉石的温润,有种神秘的感觉。几个箭袋里装的箭羽颜色各不相同,有白、蓝、褐三种颜色可选。诸儿说:"鲁君,不知哪种颜色入你的法眼?"
允望了望婉,说:"夫人喜好淡色,我就选白色吧。"说罢拿起了一个箭袋,拉起婉一起登上了一辆马车。诸儿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明明昨日允已经同意将婉让出,今日行径又透着和婉不言自明的亲密。
他拿起箭羽是蓝色的箭袋,彭生跟在旁边,拿了剩下的一个箭羽是褐色的箭袋。彭生臂力惊人,又久经沙场,他的准度不输诸儿,但力度却非常人能及,曾有一箭穿三雁的记录,每逢春蒐秋狝诸儿都会带上他。
诸儿从自己的箭袋抽出三只来,递给彭生,说道:"这蓝羽箭比褐羽箭更加锋利,你拿几只过去,待会遇到猛兽好大展身手。"彭生谢过诸儿,把几只蓝羽箭插进了自己的箭袋,又抽出几只褐羽箭补到诸儿的箭袋里。诸儿和彭生分别各自上了一辆田车,允则和婉同乘一车。
车子行了起来,有微风拂面,允轻声说道:"谢谢你,今日还愿意和我共乘一车。"
婉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还是你的夫人,自然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允说:"过了今日,我就把你还给他了。"
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允:"大王如何会答应。。。?"
允不言语,这时草丛间有一影子闪过,他全神贯注,拉满弓、松开,箭飞了出来,影子静止了下来,原来是一只灰色的兔子。有下人飞快跑去捡了,放在专门的盛放猎物的板车上。
允回头对婉笑了笑说:"幼年时,父王常说我的打猎技术不如兄长息姑,我开始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有打猎的悟性,直到我后来自己做了国君,有机会上了战场,才明白小到骑马射箭,大到排兵布阵,都需要不断地去磨练,尤其是没有悟性和天赋时。如今群雄逐鹿,鲁国虽不是最强,但是只要一直在场,慢慢循着机会,总有做大局面的一天。"
天空一支灰雁掠过,允又拉满弓,朝那灰影射去,灰影似预知道危险,向更高处飞去了,箭却落了下来。
"以前在众人面前,无论如何我是没有勇气去射天上的飞鸟的,如今少了这些子忌讳,偶尔倒有几次射中的时候。只是今日没有这般幸运罢了。"
婉说道:"大王是活得越来越明白,越来越勇敢了。"
允说道:"勇敢不敢当,这全赖形势所迫。但确是越来越明白了,比如明知留不住你的心,倒不如此刻放手,成全你的心愿。"
婉说道:"我是同和友的母亲,若他们想见我,可随时召我回去。我在鲁国生活多年,早把自己当做了鲁国人,以后若齐鲁生隙,我愿用全力去填补。"
诸儿到今日却尚未开弓,他吩咐中间的车御慢慢驾车,自己则看着不远处的彭生和允各显身手。
他突然想起一次和郑忽开玩笑,说他们总是战场上才得以相见,他约郑忽空暇时一起去田猎比试箭法,可惜时间总是匆忙,如今斯人已逝,而他也没有了向谁证明什么的欲望。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攻戎之战,那是他最凶险的一次大战。他和郑忽在晨光微晞中各自带领一队各自厮杀,他尤记得当时对面有一支箭飞来,他正欲躲闪,射箭的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他转头,正迎上手里张弓的郑忽和他那映着朝霞的笑脸。那个时候真好,他们无所畏惧,依靠彼此。
郑忽、允,诸儿的脑中这两个名字不断交缠。若不是允暗中支持高渠弥,或许郑忽今日尚在人间?对允的怨恨总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幽灵,时不时就要探出头去。抬头望向不远处,允正微笑对婉说着什么。
诸儿正准备调转目光,却听到允的一声兴奋的喊叫:"中了!"一头黑熊幼崽倒在了草丛中。诸儿心中暗呼不妙,黑熊残暴,这附近也常有黑熊伤人的事迹。
他忙吩咐车御加快速度,朝允和婉的车子开去。车子行进中,诸儿看到一个黑影耸立在允和婉的身后,将近一丈高的样子,诸儿的心像被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大吼一声:"鲁君,看后面!"
允转向身后,脸色的笑容瞬间被抽走,那黑熊宛如小山一样耸立在眼前,两只小眼如黑豆一般凝望着允。
允下意识从箭袋抽出一尾白羽箭,婉则忙拉住允的胳膊,说:"大王,不可!不能激怒了黑熊。"
允推开婉,恐惧让箭加速射出,箭射中了熊的肚子,熊摇晃了一下,朝前走了两步,又立住了,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然而这平静让允的心像擂鼓一下狂跳不已。
午后的阳光隐匿了,连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止了。允心中想:"我堂堂一国之君,难道今日要丧身黑熊口中?"
熊又朝前走了一步,允一把揽住婉,把婉推到自己面前,不知道是要保护婉还是要用婉来阻挡黑熊。
诸儿几乎不能呼吸了,黑熊皮厚,若不能一箭射穿它的心脏,它瞬间就能扑过来把人撕碎。
他的手在颤抖,婉没有血色的脸也变得模糊,箭飞了出去,他闭上了眼,耳畔传来了风的呼啸,随后响起女子凄厉的哭声。
诸儿再睁开眼时,允倒了下去,胸前插着一枚箭,褐色的箭羽在风中轻轻摇晃。黑熊也不见了,他跳下车,飞快朝允的马车跑去。近了,才发现那黑熊倒在地上,除了肚子上的白羽箭,胸前另插了一枚蓝羽箭,鲜血把毛色都染红了。
彭生从不远处跟了上来,说:"大王好箭法,一箭射穿了黑熊心脏。"他又望向车上的允,声音不带一丝波动地说:"夫人,抱歉,刚刚属下想射杀黑熊,不小心误伤到鲁君了!不知鲁君现在怎么样了!"
允正躺在婉的怀中,鲜血从允捂着伤口的手中渗出,允的手也被染红了。诸儿忙叫远处的石之纷如把后面随行的姜太医接过来,拔箭帮允疗伤。允轻轻摇了摇头,白纸一样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笑容:"不必了,箭在心脏里。"
他把眼睛望向不远处的诸儿,诸儿一时间竟没有勇气对视。允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到怨恨,再到慢慢失去了光芒。"齐王,好箭法!"允挣扎着说道。
婉的泪水滴在了允的脸上,允又把目光收回到婉的脸上。婉的面孔如沾着露珠的白色的木槿花,苍白中透露着哀恸,哭泣让她的脸庞轻轻颤抖着,隔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好看。
他想伸出手,最后再去抚摸一下这脸庞,然而胳膊却似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婉感受到了允的用力,以为允有话要说,便把头低了下去。
允缓缓说道:"我做错了这么多,你怨我吗?"
婉摇了摇头哭着说:"不怨,是我害了你!"
允笑了笑:"别哭,我也从来没有怨过你。"
婉的泪水更多了,允觉得轻松起来,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这么多年,你爱过我吗?"
婉微微抬头,望着允,那微弱的眼神里似依然有期待。婉点了点头,强笑着说:"我曾经准备过一辈子和你长相厮守。"
允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婉的脸庞,他拭掉泪珠,缓缓说道:"好好抚养同和友,鲁国还要在他们的手里壮大下去!"
婉拼命摇头,"大王,你不会死的,太医马上就来了!"
"人这一生好累,母亲,儿子终于要和你见面了!"
允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从婉的脸上滑下,苍白的脸上泪水已经风干,只剩下触目惊心的两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