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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此情可待成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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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跪在地上说道:“这次回齐,全赖国君您宽宏大量,妥当安排。婉感激不尽。”
允静静望着婉,两个月不见,婉清瘦了不少,平添一股惹人爱怜的风韵。他强忍住扶她起身的念头,缓缓说:“听说齐王身体已经无恙,想不到夫人竟懂黄岐之术,能让人起死回生。”
婉勉强笑着解释,“齐王的病能好主要是太医的功劳,我不过是照顾晨昏服药而已。”
允讥笑道:“估计也只有夫人服侍,齐王才会心甘情愿服药。若一日我病了,有心上人在我病榻前悉心照顾,只怕这病也要好得快一些。”
婉这次回来是下定了决心的,允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听在她耳中便不算什么。“愿大王早日觅得心上人。婉年老色衰,又和齐国的人与事纠缠不清,如今身心皆不洁,不再值得大王真心对待。”
允听到身心不洁,惊讶夹着愤怒顿时上涌,“你此话何意?”
婉深吸了口气:“婉自从嫁入鲁国,如今已十多年。这些年大王对婉的真心爱护,婉都牢记于心。可惜命运弄人,如今的婉已配不上大王的深情,求大王休了婉,让婉不必再日夜陷入愧疚悔恨之中。”
允踉跄走到婉的身边,右手捏住婉的下巴,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要我休了你,把你送回齐国?”
婉摇头说道:“婉的父母早已离世,哪有资格回到齐国?求大王休了我放我出宫,这天地之大,总有婉的容身之处。"
允以为这是婉的以退为进,冷笑道:"不知道夫人为了保全齐王的名声,还是知道自己不能取代齐王的元妃,竟甘愿流落宫外做他的外室。
放着堂堂的鲁国夫人不做,自甘下贱,甘心沦落到那般身份,倒真是难为夫人一片痴情了。夫人可知这自古偷情,妙就妙在偷上。如今夫人赤诚奔赴,难道不担心一朝被他厌弃?"
羞辱的语言劈头盖脸,婉只希望这些话能减轻允的愤怒。
允看婉低头不言语,心中的怒气更旺了,问道:"夫人既为了情郎能抛弃一切,当初离去时何苦又让我欺骗友说夫人是回莒国探亲?"
"同和友都是我十月怀胎,我岂舍得伤害他们?同已是太子,我可以放心托付给大王。大人若仁慈,愿意让友随我出宫,我自然感激不尽。
若大王不愿意,只要大王不阻拦,只要同和友召唤母亲,天涯海角我必风雨兼程前来见他们。"
婉回来路上,关于允、诸儿、两个孩子,不知反反复复在心里想了多少遍。若没有诸儿此次大病,她一直以为在她心中最重的是孩子。可是在守着诸儿,不明生死的那个夜晚,她才知道诸儿在她心中的分量是那么重,重到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
是的,允说的都对,她既是为了顾全诸儿的名声,也是为了不去扰乱诸儿的后宫。她离开允,求一份自由,只为了回应诸儿的一片真心。
至此以后,她不要名分,不要富贵,甚至不要诸儿的承诺,只要诸儿求之,她必应之。若一朝被诸儿抛弃和厌弃,她也绝不懊悔。
只是她不回齐国,除了顾全诸儿,还有一重思量便是同和友,若她在身份上不属于诸儿,那么允或许会念着旧情,不隔断她和两个孩子的母子之缘。
"哈哈。"允放开婉的脸,仰天狂笑。"你想多了,我必不会让你如愿。你是我的女人,就算我不要你了,我也不会让你做外面的狂蜂浪蝶,丢我鲁国的颜面。更何况,要让齐王乖乖听话,我还要依仗夫人的魅力呢!"
婉几乎要趴在地上了。她声音中已有哭腔:"你我今世缘分已尽,又何苦互相折磨?我,我已经有他的骨血了!"
好似有利箭射穿他的胸膛,允昏昏沉沉走向婉,呵斥道:"贱人!"
一脚踹向婉的心窝,婉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呼叫。
允几乎不能呼吸了,倒好似那一脚是踹在自己身上一般。"来人!来人!"允大声叫道。
陶五一直在殿外候着,听到允的传话忙小跑上殿。
"命人把这贱人押回凤藻宫,撤去所有宫女仆役、平日供奉,封上宫门,闲杂人等若有靠近,一律斩杀!"
陶五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允为何对元妃施加如此重罚,也不敢多问,忙去殿外唤来几个人,他走到婉身边,颤抖着说道:"夫人,请您起身,移步回凤藻宫。"
婉却似没有听到,依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允失控地大叫:"押下去,押下去!"
陶五不敢再耽搁,招呼两个寺人把婉拖了下去。殿里变得异样安静,允好似不能忍受这安静,抄起案上一只插着梨花的玉瓶,朝殿里的柱子砸去。
玉瓶没有砸中柱子,滚落在在地上裂成了碎片。允朝地上看去,玉白色的碎片四处散落,点缀着从殿中央到门口的黑红色的长长的血渍。
允蹲在地上,用手指沾了沾血渍,放在鼻尖有股淡淡的腥味。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膝间,啜泣了起来。他伤了她,用这么不堪的方式,这辈子,他终于彻底地失去他了。
齐国,宣化殿内,诸儿正在一脸严肃地听石之纷如在汇报他从郑国得来的消息。
“禀大王,我们在郑国的好几个内线在去年都收到过高渠弥一派的贿赂,贿赂的金额根据官职不同有所区别。属下疑惑以高渠弥的身份地位,何以有这般雄厚财力?后来探得这些财力背后,均有神秘力量支持。”
“神秘力量?你指的可是子突?但如今继承王位的并不是子突啊。”
“属下听说高渠弥和鲁国关系颇睦,去年鲁君还曾邀请高到鲁国做客,据说大部分的钱财都是鲁君提供的。”
一股凉气从诸儿心里冒起,原来鲁国忌惮子郑忽做国君,在战场屡次作战占不到便宜,又转到暗地里做这些动作。
如今国与国之间争斗,难言孰是孰非,鲁国一心想联合郑国壮大自己实力,郑忽的复辟却让鲁国这几年的成果付之东流。鲁国使出这些招数原不足为怪,怪只怪郑忽太大意,让猛虎睡于卧榻,最后落得惨死的境地。
诸儿第一次心里真正憎恨允。若说以前他是婉的夫君,诸儿心中有妒忌、有厌恶,但不曾恨过。而如今,虽然郑忽非他手刃,但若不是他背后撑腰,恐怕高渠弥也不会有这样的野心和举动。
石之纷如看诸儿脸色发青,眉头紧锁,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正准备用些言语来安慰一下主人,又有人进殿似有急事来报。那人看到石之纷如在场,像找到了救星,把一幅锦帕递给石之纷如,就弯腰退下了。
石之纷如强笑道:“大王,对付郑国咱们该筹划筹划,该报仇报仇,属下只求大王稍微放宽些心,你看小柱子以前多机灵的人,如今见到大王,吓得连话都讲不出来了。”
石之纷如打开锦帕,正准备交给诸儿,自己堆笑的脸却瞬间没了笑意。诸儿觉得蹊跷,问道:“你还劝我宽心,怎么自己倒这副模样?帕子上写了什么,你只管念出来就是了。”
“大王,这。。。”。石之纷如犹豫了会,说道:“婉夫人大概现在不大好呢。”
诸儿一把抢过锦帕,上面寥寥几句话,“夫人被囚,生死未卜,急!”
诸儿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早不该听婉的话,放任婉一个人回鲁国去的。
婉在男女之事上,大约还没有吃过真正的苦头,不懂一个男人的心思。她认为自己和鲁君有十多年的感情,只要温言相求,鲁君便会放手。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美貌的一个女子,对男人又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鲁君也不会放弃一个这么好的人质,只要她在鲁国,那么鲁君要挟自己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推门而出,对石之纷如说:“让人传唤公孙止和姬大人,我在汉广殿等他们!”
汉广殿里,君臣三人正在激烈争吵。“大王,你不可直接发起对鲁国的战争。师出无名且婉夫人在他们手上,若真惹怒了鲁君,婉夫人恐怕处境会更加不妙。”公孙止说道。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那我就眼睁睁看着她遭难而不管不顾吗?若两位执意要拦,我只有自己带兵去鲁国,闯那龙潭虎穴。"诸儿如困兽般低声吼道。
姬大人说:“臣倒以为,既不能坐视不管,也不能直接开战。臣以为大王可以即刻写封书信,邀请鲁君和婉夫人来齐。"
诸儿不解地问道:"大人此话何意?"
姬大人说道:"鲁君曾多次邀大王去鲁地会谈,大王如今礼尚往来,鲁君若要拒绝,也需要找个理由,此其一。鲁君正竭力在诸侯前建立遵从周礼、协调邦交的形象,若大王许其诱饵,比如几年内不攻打纪国,鲁君恐怕很难不心动,此其二。"
"可是他若不愿带婉前来呢?如今他既将婉囚禁,又如何会带她出使他国?"
"这点就由臣来费些心思,找些婉夫人非来不可的理由,让鲁君难以拒绝。"
"那我们就先以此探一探鲁君的心思,如果鲁君不带夫人前来赴约,我们再想其他法子。"公孙止试探地望着诸儿,诸儿疲惫地挥了挥手,公孙止和姬大人退下了。
两人满怀心事地从汉广殿走出来,充耳不闻外面的鸟语花香。"公孙大人,若鲁君不来赴约,大王执意要攻鲁,我们还要再劝吗?"姬大人满面愁容地问道。
公孙止摇了摇头,郑忽的死似乎带走了诸儿身上的一些东西,大约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如今的诸儿变得阴晴不定,连公孙止这么多年的老臣,在诸儿身侧都感到了山雨欲来的压迫和威胁。
"咱们已经尽力了,下面齐国的命运就只能看天意了!"
"若那女人真回到齐国,大王封她什么名份呢?大王和她是名义上的兄妹,她又是鲁国的元妃,到时候传扬出去,我齐国的名誉大概要和卫国一样臭了!"姬大人愤恨叹道。
"这莒氏所生二女,长女祸乱卫国宫闱,次女又要败我齐国国运。若她不是大王心之所爱又救了大王一命,老夫真想拼了这条老命,替齐国清除这个祸患。"公孙止咬牙说道。
。。。。。。
关于婉和齐国国君的艳闻,自从婉去年从齐国归来,被允发怒囚禁起来后,就在宫里私下传扬开来。
已经有大臣劝慰允,婉不只是鲁国的夫人,更是齐国的公主,和齐王关系密切。如此行为若惹怒了齐国,鲁国后面势必难以收场。
允对婉怨恨交加,伤了婉小产又心怀愧疚,眼下只想远离这提不起放不下的纷乱,正进退两难间,齐国来信邀请他去齐国商议纪国后续打算,也同时邀请婉和他一起回齐。去年鲁山暴雨,冲塌了婉的母亲莒氏的陵墓外道,如今重新修缮,特请婉回去主持祭陵仪式。
允拿着信沉思不语,大臣申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大王只需将夫人的囚禁解除,恢复名位待遇,再只身去齐国赔礼解释即可。
大王此行前去谈论的是国事,若带着夫人,女有室、男有家,恐怕酿出更多流言,有伤大王和夫人名誉。且若齐王真的对夫人虎视眈眈,大王带夫人去到齐国地盘,不是羊入虎口么?"
申繻的话不错,自己若带着婉去齐国,确是以身犯险,可是为什么心里面,他又隐隐地期盼这场会面?
自己若深爱婉,为何不能像诸儿一样为她放弃一切,反而处处利用她去平衡齐国和鲁国的关系?
既然他放不下、忘不掉又得不到,白日逃避,夜半梦扰,那不如让上天替他做出决定。他要当面问问这对男女,为何置国家、子女、夫妻情分不顾,甘愿被天下人笑话唾弃,也要去追逐这份不属于他们的缘分?
这二人的私情,从婉刚嫁入鲁国的杯弓蛇影,到这么多年后终于现出原形,就让这齐国之旅终结这段孽缘吧。
从早晨两个陌生的宫女进来为婉沐浴清洁、对镜梳妆,再到如今坐在马车里,一切都似置身梦中。婉已经不知多少日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了,她忍不住掀开轿帘,探出头去,眯起眼仰望着天空,任凭阳光刺痛她的双眼。
四月的暖风吹进来,提醒着她时间的流转,她已经被关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殿门紧锁,只有一个寺人每日一次通过大殿侧面的小窗把饭递到殿里,次次那饭菜都是凉透了的。
血凝结在衣服上,渐渐变成了暗黑色。身体从疼痛到麻木,到慢慢恢复知觉,她只能通过窗子里透进来的微光判断时辰。每顿饭她都认真吃下,她想活着出去,无论是允放她出去还是诸儿救她出去,余生她都不愿再生活在鲁宫。
回齐的途中允和婉分乘不同的马车。和婉共处一室,允如今已没有这样的勇气。车马走得飞快,不几日就到了齐鲁交界欢城。
临近黄昏,车子停了下来,御马官看路边草色清清,便解了缰绳让马儿享受这肥美大餐。侍女扶婉下车,一条大道蜿蜒至天边,映着西天斜阳,似曾相识的场景但婉记不清何时来过这里。
"侍儿,你可知这里是何处?"婉问道。
"此处是欢城,是齐鲁交界。今晚我们在这里歇息之后,明日就要踏入齐国国界。"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婉忙回首,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一个月不见,婉更加消瘦了,她的脸色因久未见光而异常苍白,好似风一吹,人就要倒下。天气渐热,她穿着以前的杏色长裙,以前合体的衣衫,如今空落落地,越发衬得腰肢不盈一束,和之前的丰腴艳丽相比,似乎是另外一个人了。
而对面的允,夕阳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两鬓有遮掩不住的灰白,双眼里有欲说还休的萧瑟寂寥。婉突然心有戚戚然,这些日子,大约他也是不好过的。
"我在想,明日离开了此地,大约以后你不会再回鲁国了吧。"允不再看婉,转头望着远处的风景。
"大王为何要带我去齐国?"婉不解地问道。
"我想去寻一个答案。"允说。"关于我们三人,究竟命运会有怎样的安排?"
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怪不得此地眼熟,多年前我从齐嫁入鲁国,便曾途经这里,那时我以为我不会再返回齐国。谁知今日,又和大王在此由鲁入齐,真是造化弄人。
这半生,我的命运从不在我的手里,如今我的命运全悬于大王手中,愿大王仁慈,放下你我的恩怨,余生我们一别两宽。"
允良久不说话,转头回到自己的车上去了。车轮滚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