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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淇奥 ...

  •   姜太医交代了注意事项后,便和其他人一起退下了。诺大宣化殿除了一个洒扫的丫鬟,只余婉和内殿的诸儿。婉站在门口许久,才聚集起勇气推开内殿的门,殿内点满了数十盏油灯,豆粒大小的火苗一朵朵在黑夜中发着微光。

      婉的鼻子瞬间发酸了,宫里有为弥留之人点灯的习惯,意为照亮往生后的道路,原来他们已经开始做这样的准备了。

      婉走到诸儿的床榻边轻轻跪下,脸偎依在诸儿身侧。诸儿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神色倒十分平静,似乎只是睡去了而已。

      她轻轻地摇晃诸儿的手臂,昔日强壮的手臂如今无半丝回应。

      她俯到诸儿的耳侧,轻轻说道:"诸儿哥哥,你的婉儿回来了。你睁开眼,看一看我,好不好?"室内依然悄无声音。

      她端起姜太医留下的汤药,用汤勺试着把药送到诸儿嘴边,汤药原封不动地流了出来。

      婉忙拿起帕子擦拭,可诸儿衣服上暗黄色的药渍却怎么也擦不掉,婉再也忍不住连日来的忧怖悲伤,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狂奔起来。

      "你说过你会等我一辈子的,可你为何不守承诺?"诸儿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也许马上要死了,婉想。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身边只有她,终于在这么多年以后,她最终拥有了他。

      她凝视着诸儿,这样的眉眼,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如今她可以放心去欣赏,不用再去遮掩。

      修长的手指细细拂过诸儿的眉眼,似有无穷的依恋,她俯下身去,轻轻吻住诸儿的唇,那唇干燥而冰凉,似乎已经远离生命的气息。

      泪水落上诸儿的鼻梁,婉怕惊动了睡梦中的诸儿,慢慢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被诸儿握住,她用力抽了抽,感受到对方手上的力量,她惊讶地简直要说不出话了。

      婉颤巍巍地端起汤药,药一直在火上炖着,还冒着热气,她轻轻说道:"诸儿哥哥,若你还能听到我说话,你就喝一口这汤药可好?"

      药又送到了嘴边,这次一勺进去,竟只有少许从嘴角溢出。泪水又涌了出来,只不过这次是欢乐的味道了。婉花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一碗汤药给喂了进去。

      诸儿这些日虽然昏睡着,但是内心清醒得很。陈氏当日见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时只有他和陈氏在场,连郑国的太子都被陈氏要求先退下了。

      陈氏拿出一个箱子,那箱子有一尺见方,五寸见高,上面是金丝扭成的两条盘龙。她双手把箱子递到诸儿面前,诸儿疑为郑忽留下的珍宝,打开之后,却发现是几卷羊皮纸,一支玉箫,一股头发。除了玉箫是自己赠给郑忽的礼物,其余他并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诸儿问道:"夫人,这些物品您千里迢迢从郑国带到临淄,可是郑君留下给您的?"

      陈氏摇头:"这是大王寝殿里一直珍藏的宝物。大王去得突然,并没有交代我如何处置这个盒子。是我觉得大王这么多年的心思一直藏着,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如今他去了,总该要让对方知道。若不然,他一个人黄泉路上,走得该多么凄凉。。。"

      说到后面,陈氏忍不住哭了起来。诸儿颤抖着打开了羊皮卷,上面记录的是郑忽某年、某地,打了哪场战役,何时出发、何时归来,这些战争,诸儿都十分熟悉。

      他觉得有些异样,仔细想了想,突然明白这些战役全是他和郑忽一起打过的仗。再翻下去,则好似郑忽的一些随笔。

      围许之战,是他和郑忽的初次相遇,"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狄戎之战,郑忽曾从狄戎的刀剑下把他救出。"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向城之战,他和郑忽谈笑风生间就收了几个城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鹅鸭湖,他约郑忽赴会,在那里他见到了婉,也险些丧命,是郑忽又一次搭救了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郎城之战,郑忽不过是为了他痛快。后来他们打得鲁国落败,他却为了婉让出了郎城,郑忽什么都不问便支持他的计划。“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后来郑忽逃难到卫国,他曾去郑忽隐居的院子拜访,虽然没有见到郑忽的面,却被写进了郑忽的羊皮卷中。"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再到郑忽回国,夺回王位,"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

      诸儿不忍再往下翻,更不敢往深处想,他眼神迷茫地望着陈氏,陈氏说道:"齐王和我国君相交十余载,难道不知我国君在国内除了我,并无再正式娶其他女子?"

      "你什么意思?"诸儿冷冷地问。

      "国君好绝色,可这绝色不是世间的女子。"

      过去种种如闪电在诸儿脑中劈过,答案呼之欲出,这些年,郑忽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几次救了他的性命。

      可如今郑忽死于乱刀之下,就算知道这一切,他又如何去回应泉下的郑忽?

      "郑兄。。。"诸儿挣扎着喊了出来,然后就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睡梦中,他看到郑忽来到他的面前。

      时而郑忽苍白的脸在向他挥别。"贤弟,我去了。想不到这权力之路是如此凶险,以后你一个人,我真不放心。"

      时而郑忽又满身刀痕,血渍斑斑。"贤弟,我死得好冤,你一定要替我报仇。"

      时而郑忽又上来拉着他的手,依然是温润的模样,"这下你总算明白我的心了吧。"

      诸儿就在一个又一个梦里来回穿梭,似乎是醒着,但任凭怎么用力、怎么着急,都无法睁开双眼。

      直到婉熟悉的味道将他包围,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有泪水落下,却不是他的眼泪。他更着急了,他如何能让婉为他心忧?他费劲全力抓住了婉的手,然后喝下了一口又一口的汤药。。。

      如此又喂了两日药,诸儿方昏昏然睁开了双眼,这两日他早已知道身侧是婉陪伴,可是看到她本人,他依然如真似幻,不敢相信似地拉她近身,轻轻问道:"曲阜到临淄那么远,又是天寒地冻时节,你是如何来的?"

      婉用手抚着诸儿的手,笑着说道:"是你唤我来的。"

      诸儿望着婉头发散乱,双眼微肿,身上的衣服也有了风尘的模样,心中疼惜,回握的手更紧了些,"你这样不管不顾的过来,鲁君心中必生芥蒂,以后他若为难你,我又不在你身边,你该如何是好?"

      婉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当时心中只担心能否见你最后一面,其余的哪里还去想这么多。我不要紧,只是你身子还虚弱得很,后面还是要好好休养些时日。"

      诸儿轻轻揽住婉,两人都似生死里走了一遭,没有比任何时刻更明白彼此的心,反而无需多说些什么,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相互依偎。不论明日多艰难,先享受这一刻的失而复得再说。

      姜太医每日来诊脉,大约是诸儿十分配合诊疗,又有着壮年的身体底子,诸儿恢复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可是他表现出的缠绵病榻的样子又让姜太医十分不解。

      有日私下里姜太医将他的疑惑讲给公孙止,公孙止听了哈哈大笑:"姜太医,看病你虽是第一国手,可是人心你却是不太懂。

      大王缠绵病榻却一副享受的模样,就让他多放松几日吧。毕竟这些年他的担子也太重了些。我看他的文书里已密令彭生训练三军,我猜测今年之内,他必会发起对郑国的讨伐。"

      "可如今卫国和郑国双双易主,我齐国似一下子失去左膀右臂,在这样的情形下作战,对齐国实属不利啊!"

      公孙止摇了要头,"大王为了郑君几乎丢了性命,你说还有什么力量能够抵挡他去复仇呢?这也许就是齐国的命运,咱们只能求上天庇佑了!"

      到了一月末,诸儿的身体已基本恢复如初。他既希望自己好得快些,可以早日为郑忽复仇。又希望自己不必这么快复原,这样就可以多留婉在身边一些时日。

      这些日子,婉从来不提以后,诸儿也不问。他不想去逼她,他一直都在,只等婉的心意。婉想问诸儿和郑忽的往事和以后对郑国的打算,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担心诸儿尚在病中,提起郑国会伤到诸儿的心。

      诸儿其实也有太多关于郑忽的事想告诉婉,可是若说之前他对郑忽是一片坦荡之心,那么郑忽去世之后,看到盒子里的种种,他无法和婉去解释他对郑忽是怎样一种的情感。

      这些年里,他对郑忽从崇敬、依赖到相知相惜,可除了这些,真的没有其他吗?

      无数次沙场驰骋马背、并肩作战,无数次把酒消愁、对酒当歌,他是否察觉到郑忽对他的非同一般?

      那种异样的不明的危险感觉,也曾在他心中几次一闪而过,如今虽然大白,也都太迟了。他这辈子欠郑忽太多,这种亏欠,他又如何和婉讲明白?

      若说爱一个人是心甘情愿的沦陷,那么知道被一个人爱又是何样的温暖和感动?如今,他要以性命发誓为郑忽复仇,所有害郑忽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脱。

      眼见着诸儿身体好转,婉开始暗中收拾回鲁的东西。这一个月里,除了姜太医、公孙止、戴氏和石之纷如,诸儿以静养理由,吩咐不许其他任何人进宣化殿。

      这日正午,诸儿和婉正在吃午饭时,有下人来报,说元妃前来拜望。诸儿迟疑了一下,说:"请夫人进来吧!"

      婉第一次如此近和周王姬对视。王姬有张平淡的圆圆的略微发胖的脸,脸上施了粉,但是有种遮不住的倦容。眉眼是平淡的,却有种庄重矜贵的气息,是天家之女无疑了。

      听说诸儿对她甚是尊重和爱护,封了她的孩子为太子,也把后宫事情都交予她去打理。在美女如云的后宫,王姬有如此待遇,不知是她的天家身份所致,还是诸儿对她究竟有不一般的感情。

      周王姬也正视着诸儿和婉,他们两个坐在榻上,上面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几盘极家常的小菜。她嫁入齐国这么多年,每月的初一十五,诸儿若在齐宫,几乎都会到她的宫里去。

      可是无人知道,诸儿几乎从来没有在那里吃过饭,尽管她数十年如一日要下人备着诸儿最爱吃的食物。

      诸儿站了起来,穿着家常的袍子,看起来清瘦了不少,婉也跟随着站了起来,两人站在一起,真真的一对壁人儿。周王姬这些年残存的一丝盼望的火苗,终于在此刻熄灭了。

      婉对王姬行了个礼,转头对诸儿说道:"夫人和大王多日不见,定有些体己话要说。我吃得有些多了,刚好出去走一走。”

      诸儿想拉住婉的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说道:"也好,那披上我的袍子吧,小心着了凉!"

      谁知王姬却笑着说:"听说大王这几日见好了,所以想过来看看。看大王的气色,我放心多了。大王病的这些日子,太子日夜悬心,多日跪在太庙前为大王祈福。今日他也跟我一起来了,就在殿外候着,大王可否愿意见他一面,也算成全了孩子的孝心。"

      诸儿以前对太子不甚在意,直到看到卫国和郑国的政权更迭,才明白培养合格接班人的重要,这两年对太子便多了些叮嘱。

      他听公孙止讲过太子多日在寒风中跪在太庙前为他祈福的事,心中不是不感动。他笑着说:"快宣他进来吧,我也好些日没见他,倒要问一问他的功课。"

      王姬笑着说:"那我陪鲁夫人去外面逛一逛,大王好好和太子聊一聊。"

      虽然是春天了,齐宫的树依然是光秃秃的,只有柳树枝头有隐隐的新绿。王姬和婉并排走着,王姬笑着说:"听说这次是夫人把大王从昏迷之中唤醒,我这里要谢谢夫人的救命之恩了!"

      婉略尴尬地笑了笑说:"王姬若不嫌弃,可以叫我婉。我并没有做什么,不过是大家的祈福感动了上天,让大王起死回生。”

      王姬淡淡地说道:"婉夫人不用过谦。夫人贵为鲁国夫人,不顾自己名声千里奔来,这份对大王的情谊,总不枉大王这些年的一片痴情了。"

      婉想解释,又觉得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想了一会儿说道:"王姬放心,我和王姬一样,也是母亲,也有肩上的责任。大王已经好转,我差不多这几日就回曲阜了。"

      王姬笑了,说道:"夫人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些年齐宫这么多女子,又有谁曾得到过大王的心?"

      婉觉得王姬的微笑中有种莫名的哀伤,便安慰道:"大王心悬国事,但听说对王姬一直是极好的。"

      王姬摇了摇头:"若大王真的对我置之不理,这些年我也早该死心放手了。可他偏偏对我又那么尊重、信任甚至爱护,除了许诺我一颗真心。

      他不明白,我虽相貌平平,却也是一个女子,那样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是你的夫君,站在你的身侧,就算他如何自持远离,我又如何不动心。

      这些年我兢兢业业,操持后宫、教导太子。每次天朝父王来信,我必称赞大王的忠心和能力。因为我总幻想着有一天,大王能看到我的真心,愿意坐下来,哪怕和我吃上一顿家常饭。

      我从没想过放弃,因为这后宫无人胜出。可是直到我今日看到你,我才明白,这辈子大约我永远等不来这一天了。"风突然作势,王姬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一阵不能停歇。

      婉心中有莫名难过,不知如何回应身边这个脸上布满病容和忧伤的女子。良久,她才缓缓说道:"王姬和大王,是在万人瞩目、万人祝福中结为夫妇的,这是多少世修来的缘分,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这世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处处是苦。王姬或许是为求不得而苦,婉儿却是为爱别离而苦。王姬协助大王管理后宫夙夜劳烦,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王姬淡淡笑道:“想不到鲁夫人如此善解人意,我身子确实有些劳乏了,如今这天还冷,我们赶快回去吧。”

      午后的太阳一瞬就失去了威力,王姬走得慢,跟在婉的后面,婉身上披着的诸儿家常的袍子,银灰色的袍子在太阳下泛着淡淡的光,王姬几乎要哭了。

      回到宣化殿时诸儿正在批阅奏章,看到婉进来他忙招手,让婉到他的身边坐下。诸儿拉着婉的手,那手似寒冰,诸儿双手捂住。过了一会儿,诸儿小心翼翼问道:“她没有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吧?”

      婉摇摇头,一边玩弄诸儿修长的手指,一边说道:“没有,王姬性格敦厚温柔,我很喜欢与她聊天。只是她身子好像不大好,大王记得唤姜太医帮她瞧瞧。另外我已离开曲阜一个多月了,如今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这两天就启程回鲁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诸儿拉婉到怀里,轻轻吻着她的秀发,说道:“要怎样才能留住你?婉儿,相思太苦,我已无法忍受你再回到鲁国。”

      “那几日你在病榻上时我在想,若你真死了,我也不想独活。这些日我大概也想明白了一些东西,让我回去和允做一个了断吧。”

      诸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双手捧着婉的脸:“你当真下了决心了?”

      婉望着诸儿灿若桃花的双眼,心中有无限柔情蜜意涌起,她用力点点头,把头埋进诸儿的胸膛。

      “我同你一起回去,让我去说服鲁君,不管他条件多苛刻,我尽力去做便是。”

      “不用。这是我和他的纠葛,我想独自面对。况且你身子刚好,我也不愿你长途奔波。”

      “可我担心他不会放手,更担心他会伤害你。”诸儿忧心忡忡,他和鲁君允允有几次交手,尽管允一再利用婉,但他感觉得到允对婉的占有欲望。不论是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国君,让允放弃婉都不是一件易事。

      婉最后还是一个人回了曲阜。去的时候寒风刺骨,待归来时已经有春的温暖了。回到鲁宫后,婉第一时间去了永安殿,可巧同和友都在。友先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扑向婉,环抱着婉的腿,不依不饶地问道:“母亲,父王说你回莒国了,为何你连和孩儿道别都没有就匆匆离去?为何你去了那么久?”友不依不饶地问道。

      婉俯下身去,蹲在地上说:“母国有急事,不得不归,回头母亲再细细告诉你。看你,似乎又长高了。”

      允对同说:“同,你带友到外面玩耍一会吧。我同你母亲有事商量。”

      同走上前,拉起友的手,冷冷地对婉说道:“听说齐国大王病重,如今母亲归来,他身体可大好了?”

      婉一时竟不敢面对同的眼神,低头点了点头,说道:“记得不要带友去假山那边玩,那边山石嶙峋,小心摔跤。”

      同和友出去了,大殿一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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