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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白之间 ...


  •   "十……三……"

      微弱的音节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夏十三模糊的视线里,冬月嘴角溢出鲜血——她竟咬破舌尖强行冲开禁制。剥皮刀当啷落地,少女的黑发从发梢开始褪色,眨眼间化作半白半黑的诡异模样。左眼仍如孩童般澄澈,右眼却燃起幽蓝鬼火。

      "妖、妖怪啊!"

      最近的衙役刚松开她胳膊,整条手臂就结满了冰晶。冬月——或许此刻已不是冬月——轻轻抬手,那人便像破布娃娃般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西瓜碎裂的闷响。

      捕头拔刀就劈,刀锋却在离她额头三寸处凝滞不前。少女歪头看着颤抖的钢刀,忽然吹了口气。精铁锻造的官刀竟寸寸龟裂,碎片倒卷着扎进主人眼眶!

      "快跑!"余下衙役魂飞魄散。

      有人刚转身,双腿便齐膝没入突然软化的地面。岩石像活物般蠕动,将他吞到胸口才重新凝固。另一人没跑出三步,脖颈突然扭曲成麻花,脑袋诡异地耷拉到后背,眼睛还瞪着天空。

      夏十三撑着想站起来,却呕出一口血。他看到冬月赤足踩过血泊,白发那侧飘着细雪,黑发那侧落着飞花。幸存的捕快跪地求饶,却被她掐着脖子提起。

      "冬......月......"夏十三嘶哑地唤她。

      少女周身杀气一滞。捕快趁机掏出匕首刺向她心窝——刀尖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化为铁水,烫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冬月低头看着这个曾撕她衣衫的男人,伸手按在他天灵盖上。

      "别......"夏十三咳着血爬向她,"别脏了手......"

      冰晶从捕快头顶蔓延而下,将他冻成跪地求饶的冰雕。冬月轻轻一推,雕像便碎成满地猩红冰碴。

      最后两个衙役发疯似的往山下跑。冬月捡起夏十三的剥皮刀,信手一掷——刀光如流星赶月,将两人串糖葫芦般钉在松树上。刀柄余劲未消,嗡嗡震颤。

      整座乱石岗突然安静得可怕。

      冬月站在尸山血海中,白发染着血,黑发沾着雪。她慢慢走向夏十三,右眼蓝焰灼灼,左眼泪水涟涟。少年猎人艰难地支起身子,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血,却发现越擦越花。

      "怕......不怕......我?"少女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万水千山。

      夏十三怔了怔,突然笑起来。他笑得咳出血沫,笑得扯裂伤口,却还是撑着树桩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她。冬月本能地后退半步,蓝焰剧烈跳动。

      "傻瓜。"夏十三伸手揉乱她半白半黑的头发。

      他摘下发间挂着的碎肉,又脱下破破烂烂的外衫裹住她肩膀。冬月浑身发抖,眼中的蓝焰渐渐熄灭,白发转黑的速度像退潮。当最后一丝幽蓝消失时,她腿一软栽进夏十三怀里。

      少年猎人抱着昏迷的少女,望向山下灯火依稀的县城。夜风吹散血腥味,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冬月蹲在雪地里救松鼠的样子,想起她省下肉汤喂野狗的清晨,想起她为了一只木兔眼巴巴看他的神情。

      夏十三擦净剥皮刀上的血,轻轻插回冬月腰间。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他弯腰抱起少女,朝着更深的山林走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把缓缓归鞘的刀。

      县衙大堂内,一盏青灯摇曳,将刘县丞那张铁青的脸映得愈发阴森。他手边摆着一只雕花檀木盒——里头盛着他独子的半截玉佩,是从乱石岗的碎冰里刨出来的。

      "三十七个衙役!"刘县丞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茶盏里的血燕汤溅出几滴,"抓不住一个毛头猎户和一个黄毛丫头?!"

      跪在堂下的捕头浑身发抖,额头结着冰碴子蹭出的伤:"大人明鉴,那女子...那女子不是人!王五被她瞪了一眼就冻成冰坨子,赵小六的刀还没劈下去就化了铁水..."

      "放屁!"刘县丞一脚踹翻案几,盛怒之下竟把木盒扫落在地。玉佩滚出来,啪地碎成两半。他盯着那裂痕,声音忽然轻得像毒蛇吐信:"你是要本官相信,我儿死在妖怪手里?"

      角落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蓄着山羊须的师爷从阴影中踱出,弯腰拾起玉佩:"大人息怒。依《大承妖律》,凡妖物伤人者,当上报天枢府..."

      "天枢府?"刘县丞冷笑,"那群鼻孔朝天的仙师,没三五月能到咱这穷乡僻壤?"

      师爷凑近低语:"青州陈氏的嫡小姐,上月刚被钦点为天枢府行走,此刻正在邻县查旱魃..."他余光扫过堂下瘫软的衙役,"若真是雪妖,陈家那柄'焚霜剑'..."

      刘县丞突然平静下来。他弯腰捡起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着断口处:"发海捕文书,那猎户——"他顿了顿,突然扯出个狰狞的笑,"就说他私通妖物。"

      千年前的"断界之战"改变了九州格局。人族修士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由,联合龙虎山天师府、昆仑剑宗等七十二仙门,对妖族展开灭绝性的清剿。

      东海鲛人被抽筋制弦,南荒狐族遭剥皮画符,连西岭最温顺的草木精怪都被炼成丹药。侥幸存活的大妖们纷纷遁入混沌界,余下的小妖或隐匿山林,或化作人形混迹市井。

      太宗年间颁布的《大承妖律》明确规定:凡化形之妖,需在官府登记"妖籍",佩戴禁灵锁;未登记而化人形者,视同谋逆;凡伤人之妖,株连全族。

      天枢府下设三十六路"捕妖队",每队配三名修士、二十名带斩妖刀的差役。他们腰间悬的"照妖镜"能照破化形,手里握的"锁灵链"专克妖力。近百年间,被押往焚妖塔的妖怪,能从长安排到洛阳。

      陈昭云正在擦拭她的焚霜剑。这柄传承三百年的法器通体莹白,剑身却隐隐透出赤色纹路,像血管里流动的血。

      "小姐,苍梧县加急文书。"侍女跪在车帘外,"说是发现了雪妖。"

      剑锋突然嗡鸣。陈昭云指尖拂过剑刃,一滴血珠沁入赤纹:"雪妖?这年头还有雪妖?"她挑眉,"去告诉刘县丞,本官明日午时到。"

      车外忽然卷起一阵怪风,掀翻了路边的馄饨摊。热汤泼在雪地上,竟呲呲作响地蚀出几个黑洞。

      山神破庙。
      夏十三把最后一点金疮药按在冬月额角。少女的黑发又恢复了纯净,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蜷缩在干草堆里,怀里紧抱着木兔,偶尔发出小动物般的呓语。

      (冬月那般模样,定会招来捕妖队...)

      少年猎人盯着篝火出神。他八岁那年见过捕妖队行刑——一只化作卖花女的山雀精,被锁灵链捆着游街。天枢府的修士用银针挑断她每根经脉,最后扔进沸鼎时,那姑娘看起来比冬月还小。

      "冷..."冬月突然往火堆边蹭了蹭,衣领滑落,露出锁骨处一片冰晶似的纹路。

      夏十三忙给她裹紧兽皮,手指不经意碰到那片皮肤——寒意刺骨。他忽然想起苍梧山的老猎户说过:真正的雪妖早死绝了,剩下的都是半妖半人的怪物,活不过二十岁。

      (难怪见不得血...)

      (难怪要救兔子...)

      (难怪...)

      冬月忽然睁开眼,眸子清亮如初:"十三?"她伸手摸他脸上的伤,"疼不疼?"

      少年猎人喉结动了动,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集市上没舍得买的芝麻糖,早就压碎了。冬月却像得了珍宝,小口小口舔着糖渣,笑得眼角弯弯。

      "听着,"夏十三突然抓住她手腕,"接下来我要你跑就跑,要你躲就躲,绝对不许——"

      山风骤然凛冽。

      远处的林惊起一片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像催命的更鼓。夏十三一把按灭篝火,抄起猎弓抵在门缝处。月光下,十余盏幽绿的灯笼正顺着山道飘来——那是捕妖队的磷火灯,照妖镜在灯影里泛着冷光。

      冬月突然剧烈发抖,发梢又开始泛白。夏十三猛地将她按在墙角:"记住,你只是夏冬月。"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是我的..."

      后半句淹没在破庙外整齐的踏步声中。锁灵链哗啦作响,有个清冷的女声在宣读文书:

      "奉天枢府令,诛杀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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