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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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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着砂砾抽在脸上,夏十三拽着冬月的手腕,在乱石岗的嶙峋山道上狂奔。身后火把的光像野兽的眼睛,忽远忽近地咬着他们不放。冬月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额角的血已经凝成暗红痂块,可她的指尖仍死死勾着夏十三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渡给他。
(不该带她去集市的。)
少年猎人的悔意如潮水般涌来。他本可以自己去卖皮货,本该把她留在王婶家——可那天清晨,冬月蹲在灶台边帮他捆鼠尾草的模样,让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一起去"。
(就因为那双眼睛。)
就像现在,哪怕在逃命途中,冬月仍时不时回头,担忧地看向那些追兵。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还试图把夏十三往岩石阴影里推,自己却暴露在月光下。
"别犯傻!"他压低声音呵斥,却想起去年冬天那只瘸腿的雪貂——也是这般,明明被兽夹咬住后腿,还拼命想把食物往洞里送。当时师父怎么说来着?
("十三,有些活物啊,宁可自己死也要护着别的。")
乱石岗最高处有座破败的山神庙,夏十三小时候常在那儿躲雨。他拖着冬月钻进去时,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在积灰的神像上,那泥塑神明的笑容竟显出几分慈悲。
冬月突然挣开他的手,扑到供桌边——底下竟蜷着只奄奄一息的野狗。它的一条后腿血肉模糊,显然是被捕兽夹伤过。少女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下摆,轻轻给狗包扎。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畜生!)
夏十三刚要发火,却见冬月抬头望向他,月光在她眼里晃成破碎的银河。他突然想起初遇那夜,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让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个"麻烦"。
"我们得......"话刚出口,远处传来犬吠。
少年猎人浑身绷紧,摸向腰间的剥皮刀——只剩三寸刀刃还完好。追捕的人比预想的来得快,火把的光已经映红了庙外的灌木。冬月本能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夏十三才发现她在发抖。
(会死的。)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忽然抓住冬月的手,在她掌心画了几个字——"藏好"。这是他教她认猎物踪迹时用的法子。少女拼命摇头,攥住他的袖子不放。夏十三咬牙掰开她的手指,指向供桌下的野狗,又指了指她怀里的木兔雕像。
(带着它们躲起来。)
(等我引开他们。)
冬月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她突然拽过他的手掌,在上面画了个圈,又画了条歪扭的线穿过它——是那天在雪地里,他教她的"天道有常"。
少年猎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卖木兔那日,冬月把松鼠放在摊位上,自己跑去追一只断线的纸鸢;想起她总把最嫩的野菜夹到他碗里,却偷偷啃干硬的饼边;想起每个打雷的夜晚,她都会抱着铺盖蜷在他房门外,像只怕被丢弃的小兽......
(家人?)
这个词烫得他心口发疼。七岁失去爹娘,十四岁没了师父,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独活。可这个来路不明的傻姑娘,却用最笨拙的方式,一寸寸填满了他生命里所有的裂缝。
那瘸腿的野狗忽然不安起来,前脚使劲刨着神龛的墙后。此时月光从云后探出,一丝光亮神龛的裂缝中透出,印在了冬月水一般的眸中。
“有暗格?!”
"听着,"夏十三突然捧住冬月的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要活——"
"砰!"
庙门被踹开的巨响打断了他。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衙役手中的铁链和钢刀。夏十三最后捏了捏冬月的手,转身冲向门口——却被少女从背后死死抱住。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双臂箍得他肋骨生疼。少年猎人突然想起师父坟前那场暴雨,他跪在泥水里徒手挖坑,十指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最痛的不是孤单。)
"在那儿!"
衙役的吼叫声中,夏十三猛地将冬月推进神龛后的暗格,腐朽的木板夹得她肩膀一颤。他死死捂住她的嘴,两人交错的呼吸在黑暗中凝成白霜。
"搜!每个缝隙都别放过!"
衙役的靴声碾过满地碎瓦,火把的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在冬月脸上割出一道道橘红的痕。夏十三能感觉到她在发抖,睫毛扫过他掌心,湿漉漉的——她又在哭。
(傻姑娘,现在知道怕了?)
他咬紧后槽牙,从腰间摸出最后那把豁口的剥皮刀,塞进她手里。刀柄上还沾着绛衣公子的血,黏腻得像融化的糖霜。冬月拼命摇头,把刀往回推,夏十三干脆扯开衣领,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冲她瞪眼。
(要么拿着防身,要么现在就捅死我。)
暗格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灰味。冬月终于颤抖着收下刀,却突然拽过他的手掌,在上面画了个歪扭的圈。夏十三鼻头一酸,猛地抽回手,转身就要顶开木板——
"头儿!这儿有血迹!"
脚步声瞬间逼近。夏十三隔着缝隙看见三把明晃晃的钢刀,刀刃上还沾着草屑。他最后看了眼冬月,少女缩在蛛网密布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像只被雨淋透的雀鸟。
(藏好。)
他用口型说道,随即踹开木板冲了出去!
"人在这——"
领头的衙役刚喊出声,夏十三的拳头已经砸在他喉结上。趁着对方弯腰干呕的空档,少年猎人身形一矮,从人缝中蹿向庙门。这是猎户诱敌的把戏,雪地里引开狼群都用这招。
"追!别让这杂种跑了!"
五六个衙役果然呼啦啦追上来。夏十三故意放慢脚步,等最近的人几乎要抓住他后襟时,突然变向钻进乱石堆。身后传来惨叫——有人踩空了。
(再引远些......)
他刚跃上一块巨石,后脑突然挨了记闷棍!眼前炸开无数金星,整个人栽进灌木丛。铁锈味在口腔弥漫,有人拽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小娘子呢?"满脸横肉的捕头踩住他手腕,"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夏十三啐出一口血沫,正吐在对方靴面上:"我日你祖宗。"
铁尺重重抽在肋骨上,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闷响。第二下砸在太阳穴,温热的血立刻糊住了左眼。
"硬气是吧?"捕头揪起他衣领,"等兄弟们找到那丫头,让你亲眼看着——"
"啪!"
一块碎石突然砸在捕头后脑。众人愕然回头,只见月光下的山道上站着个单薄身影——冬月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夏十三给她的剥皮刀,刀刃映着月光,像捧着一泓泪。
"冬月!跑啊!"夏十三的嘶吼扯得喉咙撕裂般疼。
可她竟一步步走过来,刀尖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夏十三,最后冲捕头摇头。
(要杀杀我,放了他。)
捕头愣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倒是个有情义的。"他踹开夏十三,"给我按住这杂种,老子要让他看场好戏。"
四个衙役立刻压住夏十三的四肢。他挣扎得腕骨磨出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捕头走向冬月。少女后退两步,突然举起剥皮刀——不是对准敌人,而是横在自己颈间!
"不要!"夏十三的惨叫不像人声。
捕头显然也慌了神:"快拦住她!死了就没法交差了!"
趁衙役分神的刹那,夏十三猛地挣开束缚,一头撞向最近那人的□□!惨叫声中他抢过铁尺,发疯似的挥舞:"狗娘养的!欺负个傻姑娘算什么本事!来啊!冲你爷爷来!"
铁尺砸在他膝盖上,夏十三踉跄跪地,立刻有七八只脚踹上来。他蜷缩着护住头脸,却透过臂弯看见冬月被两个衙役架住胳膊,第三个人正在扯她衣领。
"畜生!"夏十三满嘴是血地咒骂,"她比山里的鹿都干净!你们这些蛆——"
捕头抡圆了铁尺抽在他嘴上,两颗牙混着血沫飞出去。夏十三眼前发黑,却仍嘶吼着含糊不清的脏话。又一记重击落在耳后,他听见自己头骨撞在岩石上的闷响。
(不能晕......)
他拼命瞪大肿胀的眼睛。冬月的外衫已经被撕开半边,露出里头染血的里衣。她挣扎得像只濒死的蝴蝶,却始终紧握着那把剥皮刀——刀尖对准的仍是自己心口。
"冬月......"夏十三蠕动着爬向她,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把刀......给我......"
捕头狞笑着踩住他手指:"放心,等兄弟们快活完,肯定给你留口气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