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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道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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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舌战仙门》**
山道上的磷火灯越来越近,照得碎石子路泛着幽绿的光。夏十三将冬月护在身后,手指死死扣着猎弓——弓弦早断了,现在不过是根可笑的木棍。
"滚出来!"
陈昭云的声音像淬了冰。她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腰间焚霜剑未出鞘已散着寒气。身后十二名差役手持锁灵链,铜镜反射的冷光在破庙门槛上划出一道银河似的线。
夏十三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庙门,冬月被他严严实实挡在背后。夜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破旧的猎装呼啦作响:"天枢府的手,什么时候伸到人间案子上了?"
"放肆!"侍女拔剑就要上前,被陈昭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这位仙门贵女打量着眼前满脸是血的少年,忽然轻笑:"凡私通妖物者,同罪。"
"妖?"夏十三嗤笑,"县丞儿子调戏民女不成反被揍,就成妖祸了?"他猛地扯开冬月衣领——少女锁骨处的冰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来!用你们的照妖镜照!"
陈昭云皱眉。她腰间铜镜突然飞起,悬在冬月头顶投下一束金光。镜面如水纹波动,却始终映不出任何异象——没有妖气,没有化形,连最常见的精怪灵光都没有。
"不可能..."捕头突然大叫,"我亲眼看见她——"
"看见什么?"夏十三截口道,"看见个手无寸铁的姑娘被你们三十多个大老爷们围殴?"他指着冬月额角刚结痂的伤,"刘家公子用秤砣砸她时,你们天枢府在哪?"
铜镜光芒忽然闪烁。陈昭云指尖掐诀,镜面竟浮现刘县丞给捕头塞银锭的画面。她脸色骤变,猛地收镜:"即便如此,衙役们指证..."
"指证?"夏十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物——是半块冻着血丝的冰,里头封着只撕烂的官靴,"要不要看看这位'证人'当时在做什么?"冰晶里清晰映出捕头撕扯冬月衣衫的手。
差役们骚动起来。陈昭云道袍下的手微微发抖——她最恨肮脏事,此刻却像踩进了污秽堆。侍女附耳低语:"小姐,或许是雪妖化形太深..."
"天枢府办案。"陈昭云突然冷声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夏十三大笑,笑得伤口崩裂渗出鲜血:"好个仙门正道!"
冬月突然拽他袖子。少女不知何时捡了根树枝,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写:"我是夏冬月。"又画了个圈,一条线穿过去。
陈昭云瞳孔微缩。她修行二十载,见过无数妖怪临死前的挣扎,却从没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神——冬月望着她的样子,像山溪望见初雪。
夜枭在枯树上叫了一声。差役们的锁灵链哗啦啦垂下来,有个年轻修士甚至偷偷退后半步。陈昭云忽然觉得道袍领口勒得慌——师父说过,妖气能污染道心,可眼前这对少年男女,反倒让她道心不稳。
"收队。"她突然转身。
侍女急道:"小姐!"
"我说收队!"焚霜剑嗡地出鞘三寸,地面瞬间结出冰花。陈昭云盯着夏十三,"若日后发现你撒谎..."
"随时来杀。"少年猎人把冬月往身后又藏了藏,"不过下次——"他踢了踢地上的冰坨,"记得带够人手。"
磷火灯渐行渐远。冬月腿一软坐倒在地,手指还揪着夏十三的衣角。他弯腰想抱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比她还厉害——方才那柄焚霜剑的寒气,早把他裤管冻成了冰柱子。
"傻子。"他揉乱冬月的头发,"写什么字,差点露馅..."
少女仰起脸,忽然把额头贴在他颤抖的手背上。月光漫过山崖,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远处隐约传来陈昭云呵斥衙役的声音:"...证据不足...重新勘察..."
夏十三望着星子渐隐的天色,突然笑了。他笑得太用力,牵得伤口生疼,却还是止不住——原来最利的剑,也劈不开最简单的真相。
晨雾弥漫的山道上,夏十三突然刹住脚步。 !
冬月一个趔趄撞在他背上,怀里的木兔雕像差点掉下来。少年猎人没像往常那样扶她,而是死死盯着山坳处——本该露出茅草屋顶的地方,此刻只剩几缕青烟懒洋洋地往上飘。
(果然来了。)
他攥紧猎弓的手指节发白。昨夜说退陈昭云不过是侥幸,那仙门女修眼里闪动的疑虑,怕是回到县衙就会被刘县丞的花言巧语填平。
"别看了。"夏十三扯住冬月往灌木丛里钻,"家当不值几个钱。"
可冬月突然挣开他,兔子般蹿向废墟。夏十三追上去时,少女正跪在焦黑的灶台边,从灰堆里扒拉出半截陶碗——那是她每天用来偷藏肉沫喂野狗的碗。碗底裂了条缝,像道抹不去的泪痕。
(蠢丫头...)
夏十三别过脸。他忽然发现梁柱烧毁的痕迹不对劲——寻常走水不会连石磨都炸裂,除非有人泼了火油。角落里那堆闪着诡异蓝光的灰烬,分明是官府专用的磷火粉。
"他们来过了。"他踢开半焦的房梁,露出底下被砸烂的陷阱机关,"还留了记号。"
冬月困惑地眨眼。夏十三抓起把灰抹在她领口:"闻到了?这是追魂香,沾上三个月都散不掉。"他声音发紧,"捕妖队最爱的把戏。"
少女突然剧烈颤抖,发梢又开始泛白。夏十三一把扣住她后颈:"别!现在发作就是自投罗网!"触手冰凉如雪的肌肤让他心头一颤,"听着,我们往北走。"
冬月仰起脸,唇色比雪还白。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十三,最后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你问我为什么救你?"夏十三冷笑,"谁让老子欠你的。"他踢了踢焦土里露出的半截松鼠窝——这小畜生居然还活着,正抱着颗烤糊的松果发抖。
翻找可用之物时,夏十三的指尖在灶台暗格停住了。这里本该藏着三贯铜钱,是他攒来买新猎弓的。现在只剩个烧变形的铁盒,里头黏着几枚融化的铜钱。
(七年积蓄...)
他胸口像被钝刀刮过,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冬月从贴身的荷包里倒出几颗山楂糖——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半点没沾灰。她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
少年猎人突然哽住。他想起这糖是半个月前在集市买的,冬月明明馋得直咽口水,却每天只肯舔半颗。
"傻子..."他胡乱揉把脸,突然扳过冬月肩膀,"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照妖镜照不出来?"
冬月怔了怔,手指点向太阳穴,缓缓摇头。这个"不记得"的手势她做过无数次,但此刻夏十三却死死盯着她锁骨处——那里有片霜花状的淡痕,正随着呼吸微微发光。
(不是妖,也不是人。)
(那是什么?)
远处山林突然惊起飞鸟。夏十三拽起冬月就往崖壁跑,那里有条只有他知道的兽道。经过歪脖子松时,他抄起埋在树洞的备用弓箭,又扯下晾在枝头的腌肉——已经被人用刀划得七零八落。
"吃。"他把唯一完整的肉条塞给冬月,"接下来三天都没热食。"
少女小口啃着肉干,突然把剩下半截塞回他嘴里。夏十三想骂人,却被舌尖漫开的咸腥味堵住了话头——这傻子居然把腌料最厚的部分留给了他。
崖缝里的冷风像刀子。夏十三用腰绳把冬月和自己捆在一起,忽然感觉后背一热——少女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上,温热的眼泪渗进他破旧的衣衫。
"哭什么。"他哑着嗓子说,"等到了北漠..."话音戛然而止。北漠有什么?荒漠连着戈壁,连根草都不长。他这种靠山吃山的猎人,离了苍梧岭就像鱼离了水。
冬月的手指突然在他背上划字。横、竖、横折...夏十三辨认半天才明白是个"家"字。
"家没了再做。"他恶声恶气地说,却把绳结多绕了三圈,"反正..."
山风淹没了后半句话。反正什么?反正他习惯了漂泊?反正他本就是孤命?可背后贴着的温度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想起冬月熬的鼠尾草茶,想起她补衣裳时咬断线头的侧脸,想起每个打雷夜蜷在他房门外的小小身影。
夏十三攥紧兽皮绳,在凛冽的北风里迈出第一步。冬月的黑发被吹得飞扬,像面摇摇欲坠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