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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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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夏十三就蹲在门槛上磨他那把豁了口的剥皮刀。霜花顺着门缝爬进来,在他靴尖结了一层薄冰。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冬月正把晒干的鼠尾草捆成小把,这是他们除了兽皮外唯一能卖钱的货。
(鼠尾草三文一把,熏兔皮十五文,狐尾垫子四十文......)
少年猎人在心里拨着算盘,眼神却忍不住往屋里瞟。冬月今天束了头发,用他给的红绳扎成个歪歪扭扭的髻,露出白皙的后颈。那身粗麻布袄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显得干净。
"走了。"他甩了甩刀上的水珠,"记住规矩——"
话没说完,冬月已经挎着竹篮蹦到他跟前,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夏十三喉头一哽,把"别乱摸东西"咽了回去。这傻子连铜钱都不认识,说了也是白说。
晨雾中的集市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还没到镇口,蒸糕的甜香、羊圈的膻味和铁匠铺的煤烟就混在一起涌过来。冬月猛地攥住夏十三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
"怕就别来。"他故意凶她,却放慢了脚步。
青石板路两旁支起连绵的棚架。卖瓷器的老汉正在摆碗碟,摞得高高的白瓷碗在晨光中像一捧雪。冬月伸手要摸,被夏十三一把拽回:"碰碎了赔不起!"
可她转眼又被胭脂铺的茜纱吸引,指尖刚沾到那抹流云般的红,掌柜的就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小娘子好眼力,这可是扬州来的——"
"路过。"夏十三截住话头,拽着冬月衣领把人拖走。少女恋恋不舍地回头,差点撞翻一个扛糖葫芦的贩子。
(就不该带她来。)
少年猎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在拐角处突然刹住——冬月蹲在卖木雕的小摊前,正对着一只巴掌大的兔子雕像发呆。那木兔雕得粗糙,眼睛却是两颗莹润的琉璃,在晨光中泛着暖棕色。
"三十文。"摊主伸出三根手指,"松木的,摔不坏。"
夏十三嘴角抽了抽。三十文够买半斗粟米,或者修补他的猎弓弦。他正要拉人走,却见冬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只养好的松鼠,正蜷在她掌心啃松子。她比划着把松鼠凑近木兔,眼里满是希冀。
(蠢死了,畜生能看懂什么......)
可当冬月仰起脸看他时,晨光正斜斜掠过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少年猎人突然想起师父用狐皮换酒喝的夜晚,老人醉醺醺地说:"十三啊,人活着不能光算铜钱。"
"二十文。"他咬牙摸向钱袋,"不然就走。"
摊主撇撇嘴,却见夏十三从腰间解下条鞣制好的兔皮腰带:"搭这个。"
最终木兔用十五文加腰带成交。冬月把雕像贴在胸口,笑得比夏十三猎到第一只狐狸那天还开心。他别过脸,却在转身时悄悄翘起嘴角。
药材摊前,少年猎人熟练地翻检着黄连:"虫蛀的还卖五文?您老不如直接抢。"他掀开衣襟露出绑腿上的刀疤,"去年雪灾我采的参,被您压到三成价,这伤可还记着账呢。"
老药商讪笑着换了包成色好的。冬月瞪圆眼睛看夏十三讨价还价,突然有样学样地抓起一把甘草,冲药商竖起两根手指。
"哎哟这小娘子!"药商胡子直翘,"您家姑娘倒是会做生意!"
夏十三耳根发烫,拽着冬月就走:"乱比划什么!"可走出几步又忍不住教她,"甘草看断面纹路,像这样的才值钱......"
午时的集市最是喧嚣。夏十三卖完最后一块狐皮,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忽然被冬月扯着往布庄跑。
绸缎庄的柜台像打翻了颜料罐。杭罗轻软如烟,蜀锦灿若云霞,冬月的手指悬在一匹月白软纱上,迟迟不敢触碰。掌柜娘子笑着剪下一角塞给她:"小娘子肌肤赛雪,配这浮光锦正合适。"
夏十三瞥见价签上的"两贯钱",头皮一炸:"我们走——"
冬月却已经跑到隔壁成衣铺,拎起件藕荷色短袄往身上比。粗布麻衣的少女站在铜镜前,忽然像是被施了仙法,连耳垂都泛起珍珠似的光泽。掌柜的刚要夸赞,夏十三已经黑着脸把人拽出来:"那种衣裳怎么上山?一刮就破!"
可冬月一直回头望着成衣铺,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她低头摩挲着木兔的耳朵,脚步越来越慢。
(两贯钱......能买三张弓、五斤盐,或者......)
少年猎人突然转身钻进布庄。再出来时,他腋下夹着匹靛青粗布,手里攥着根茜色头绳:"回去让王婶教我做衣裳。"他把头绳甩给冬月,"这个便宜,弄丢了也不心疼。"
夏十三将钱袋里的铜板数了第三遍,确认药材铺老板没少给钱后,才揣进怀里。他回头瞥了眼自己的摊位——冬月正乖乖坐在小马扎上,怀里抱着那尊木兔雕像,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往行人。他特意把摊位选在了布庄旁边,这里人多眼杂,但胜在都是正经买卖人。
(应该不会有事。)
"在这等着,"他上前拍了拍冬月的脑袋,顺手把装零钱的布兜塞给她,"有人来买皮子,就伸三根手指——最少三十文,懂吗?"
冬月懵懂地点点头,紧紧攥住钱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夏十三又看了眼四周。几个妇人正在隔壁挑布料,布庄的伙计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倒也算安全。他这才放心地转身,朝铁匠铺走去——他的猎弓需要换弦,再拖下去,怕是连兔子都猎不到了。
…………
铁匠铺的炉火正旺,夏十三和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终于用四十文换了一根上好的牛筋弓弦。他掂了掂手里的余钱,犹豫片刻,又咬牙买了三支新箭。
(这下又没钱买盐了……)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回去,却听见集市那头传来一阵骚动。人群中隐约有女子的惊呼,还有几个轻佻的笑声。夏十三心头猛地一跳,拔腿就往回跑。
…………
摊位前,三个锦衣公子正围成一圈。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湖蓝绸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把折扇,正俯身凑近冬月。
"小娘子,你这皮子卖不卖?"他笑吟吟地问,眼神却在冬月脸上打转。
冬月往后缩了缩,抱紧怀里的木兔,警惕地盯着对方。
"哟,还是个哑巴?"另一个穿绛色衣袍的公子哥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摸冬月的脸,"长得倒是水灵,不如跟少爷回府——"
冬月猛地躲开,慌乱间撞翻了装钱的布兜,铜板哗啦啦撒了一地。几个公子哥哄笑起来,绛衣男子更是弯腰捡起一枚铜钱,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想要吗?叫声哥哥就还你。"
冬月咬着唇,突然伸手去抢。那公子哥却猛地收手,顺势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拽。冬月挣扎起来,眼里瞬间涌上泪花,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成年男子?
"放开她!"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夏十三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狼,从人群中猛地冲出来,一拳砸在那绛衣公子的脸上!对方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立刻见了血。
"哪来的野小子!"蓝衫公子大怒,折扇一合,指向夏十三,"敢打刘少爷?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夏十三没搭理他,一把将冬月拉到身后,眼神冷得吓人:"滚。"
绛衣公子捂着脸,眼神阴鸷:"给我打断他的腿!"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立刻扑了上来。夏十三虽常年打猎,身手灵活,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按倒在地。一个家丁抡起木棍,狠狠朝他膝盖砸去——
木棍裹着风声砸向夏十三的膝盖。
少年猎人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猛地一扭——”咔嚓!”棍子砸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他趁机一脚踹翻左侧的家丁,翻身滚出压制,后腰却撞上了自家摊位,熏兔皮撒了一地。
"跑!"他冲着冬月嘶吼,可少女不仅没动,反而扑上来抱住那家丁再度扬起的胳膊,一口咬下去。家丁吃痛松手,夏十三趁机拔出腰间剥皮刀——刀光如雪,抵在扑来的第二个家丁喉咙前。
整条街霎时死寂。
绛衣公子抹了把嘴角的血,突然阴笑:"你们愣着干什么?他敢动手就是死罪!"蓝衫公子趁机抄起摊位上的铁秤砣,猛地砸向夏十三后脑——
冬月突然冲出来挡在中间。
"砰!"
秤砣擦着她额角划过,血线顿时蜿蜒而下,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夏十三的脑子"嗡"地一声,眼前闪过师父肠子淌在雪地上的画面。
(你们找死——)
剥皮刀化作一道银虹。
第一个家丁捂着喷血的胳膊惨叫倒地;第二个家丁被夏十三一记肘击轰中胃部,跪地干呕。蓝衫公子见势不妙转身要跑,却被少年猎人拽着后领掼在地上,鼻梁撞碎的声音清脆可闻。
绛衣公子脸色煞白,突然从靴筒抽出一柄匕首:"你知道我爹是——"
寒光闪过。
夏十三的刀比他快十倍。
剥皮刀精准地扎进对方持匕的手腕,可那公子哥竟在剧痛中胡乱一划——刀尖掠过夏十三脖颈,带出一线血珠。少年猎人彻底红了眼,一拳轰在对方喉结上,把人按倒在地,拳头如雨点般砸下。
"十三......"
微弱的触感从袖口传来。冬月冰凉的手指拉住他,少女脸上血和泪糊成一团,摇头摇得散落的发丝粘在伤口上。夏十三的拳头僵在半空,这才发现身下的人已经不动了——绛衣公子的脑袋歪成诡异的角度,嘴角溢出的血沫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
街面沸腾了。
"杀人了!"
"是刘县丞的公子!"
"快报官!"
夏十三的指尖开始发抖。他杀过无数野兽,却从没碰过人命。冬月拽着他的袖子想拉他起来,可少年猎人的双腿像灌了铅。
(我杀人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一袋子铜钱?为了几块兽皮?)
蓝衫公子捂着碎鼻梁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完了!刘家要诛你九族!"
诛九族?夏十三忽然想笑。他爹娘的尸骨还在悬崖下,师父连个坟头都没有,他唯一的"九族"此刻正用沾血的手给他擦脖子上的伤口。
远处传来衙役的铜锣声。
少年猎人猛地清醒,拽起冬月就往巷子里钻。身后脚步声、喊叫声、犬吠声混作一团,冬月跑得踉踉跄跄,血滴在夏十三握着她腕子的手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拐过三个弯后,他们钻进一间废弃的茶棚。夏十三用肩膀顶开朽烂的门板,把冬月塞进堆柴火的角落,自己守着缝隙往外看。追捕的火把像一条扭动的蛇,正在远处游弋。
"疼不疼?"他撕下里衣干净的布条,手抖得差点没捏住。冬月摇头,却在他碰到伤口时倒抽冷气。那道伤斜贯额角,再偏半寸就能要了她的命。
(为了她。)
夏十三突然明白了答案。他摸向腰间——钱袋早不知丢在哪了,只剩那把豁了口的剥皮刀。师父临终前说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十三啊,猎人最怕的不是虎豹......"
(是没了退路。)
茶棚外,火把的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