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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道有常 雪停了, ...

  •   雪停了,山野一片素白。

      夏十三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声响。他身后跟着冬月,少女裹着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脸颊冻得通红,却仍兴奋地弯腰抓雪玩。每走几步,她就要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偶然发现的冻僵山雀捧在手心呵气。

      (简直带了个菩萨出门。)

      少年猎人腹诽着,手里却不停。他蹲在一处桦树下,拂开积雪,露出底下几簇浅褐色的兔粪——新鲜饱满,还冒着丝缕热气。夏十三唇角微勾,从腰间皮囊里摸出几粒干山楂,沿着雪兔惯常经过的路线,每隔三尺埋一颗。

      "看好了,"他头也不回地对冬月说,"这可是老猎户的绝活。"

      山楂的酸甜气味是雪兔难以抗拒的诱惑。夏十三在最后一颗山楂旁设下"吊天环"——细若发丝的铜丝圈藏在浮雪下,另一端系在弹性极佳的榛树枝上。只要雪兔低头啃食,瞬间就会被倒吊而起。

      "完美。"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这可是他花了七个铜钱从镇上老猎户那儿学来的法子。

      冬月蹲在旁边,好奇地伸手去摸铜丝,被夏十三一把拦住:"别碰!这玩意儿——"话音未落,远处灌木丛传来窸窣声。一只肥硕的雪兔竖着耳朵走近,鼻头不停耸动。

      夏十三屏住呼吸。雪兔纯白的皮毛在阳光下像团移动的银子,至少能换二十文钱。猎物越走越近,前爪已经碰到了山楂果——

      "啪!"

      一团雪球突然砸在桦树干上。雪兔受惊弹起,后腿险险擦过铜丝圈,窜进灌木丛消失不见。夏十三猛地扭头,冬月正慌乱地把沾雪的手藏在身后,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比他更懊恼。

      "你......"少年猎人额角青筋直跳,"知道那兔子够买多少盐吗?"

      冬月低下头,手指揪着棉袄下摆。

      夏十三深吸一口气:"算了,去下个陷阱。"

      他在向阳坡的岩石后布下"地笼闸",用枯草掩盖住锋利的竹刺;在溪边浅滩设了"水浮套",利用冰面反光迷惑兔子的视线。每处陷阱都精妙绝伦,连师父在世时都夸他有天赋。

      可每当雪兔即将中计时,总会发生意外——要么是冬月突然踩断树枝,要么是她袖口挂到灌木丛。最离谱的是第三次,眼看一只灰耳雪兔就要踏入陷阱,冬月竟直接扑了过去,惊得那兔子凌空转向,反倒把陷阱踢散了架。

      日头西斜时,夏十三的猎物袋依旧空空如也。他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冰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抬头时,看见冬月正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把最后几粒干山楂摆在裸露的草根旁——那是他留着当诱饵的存货。

      几只麻雀飞下来啄食,冬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少年猎人突然泄了气。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父下套,也是见不得野兔哀鸣,偷偷放跑了猎物。那天傍晚,师父抽断三根柳条,打得他三天没法坐凳子。

      "收工吧。"夏十三甩了甩湿漉漉的刘海,"再这么耗下去,连晚饭的米都没着落。"

      冬月小跑过来,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只冻僵的松鼠,被她用体温暖得微微颤动。她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夏十三盯着那团灰扑扑的小生命,突然很想笑。他花七个铜钱学的绝技,一整天颗粒无收;而这傻姑娘随便一捂,倒是救了条性命。

      "养不活的,"他接过松鼠检查后腿的伤,"而且就算活了,也会偷吃我们的存粮。"

      冬月固执地摇头,把松鼠贴在自己心口。

      暮色渐浓,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归途上。前面的少年背着空荡荡的猎物袋,后面的少女怀里揣着只松鼠。雪地上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深的那个时不时停下来等浅的。

      夏十三摸向腰间,钱袋里剩下的铜板叮当作响。他突然想起师父常说的话:"十三啊,猎户的账,不能光算铜钱。"

      (亏本买卖。)

      他回头看了眼专心给松鼠呵气的冬月,无声地叹了口气。但不知为何,这口气呼出去,胸口反倒轻松了些。

      雪地上蜿蜒着一串小巧的梅花印。

      夏十三蹲在枯灌木后,食指竖在唇前。冬月学着他的样子屏住呼吸,睫毛上挂着霜花,怀里还捂着那只昏昏欲睡的松鼠。十步开外,一只毛色如雪的狐狸正俯低身子,金褐色的眼珠紧盯着前方——那里有只灰兔正扒开积雪啃食草根。

      (好家伙,这狐皮能值半吊钱。)

      少年猎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绳套,却被冬月拽住了衣袖。少女眼里满是哀求,手指在他掌心轻轻画圈,痒丝丝的。夏十三瞪她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狐狸已经进入扑击范围,后腿肌肉绷如满弓。

      雪狐纵身的刹那,冬月突然扬手——

      "啪!"

      一团雪球精准地砸在灰兔身旁。受惊的兔子后腿一蹬,在狐狸利爪落下前窜进了石缝。雪狐扑了个空,尖吻插进雪堆里,扬起一片银屑。它甩了甩头,突然转向灌木丛这边。

      夏十三后背瞬间绷紧。那对金褐色眸子直直望来,竟透出几分人性化的委屈。冬月却不怕,反而探出半个身子,朝雪狐挥了挥手里剩下的山楂果。狐狸耳朵动了动,突然耷拉下来,转身消失在雪幕中。

      (疯了,真是疯了。)

      少年猎人看着冬月眉眼弯弯的样子,突然攥住她手腕:"跟上去。"

      他们循着脚印追踪半里地,来到背风处的岩缝前。积雪覆盖的灌木下藏着个土洞,隐约传来幼崽的呜咽声。夏十三拨开枯枝,五只绒球似的小狐狸正挤作一团,其中一只已经饿得啃起了同胞的耳朵。

      冬月捂住嘴,眼眶倏地红了。

      "看清楚了?"夏十三压低声音,"你救的兔子是命,这些崽子就不是命了?"

      岩洞深处传来窸窣声,成年雪狐叼着半截冻僵的田鼠回来了。它把食物放在幼崽中间,自己却退到角落舔舐前爪的伤口——那是在石头上刮破的。

      夏十三想起师父带他看过的第一个狐穴。那年他九岁,也是这般趴在雪地里,听老人用沙哑的嗓音说:"十三啊,老天爷给活物都排了座次。草喂兔,兔喂狐,狐死了烂在土里又喂草。"

      他忽然抓起冬月的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你摸。"

      少女困惑地眨眼。

      "草籽在雪底下憋着劲,"少年猎人指着远处逃走的灰兔,"开春它要啃新芽;狐狸饿极了会刨田鼠窝,一窝能救三亩庄稼。"他的手指移向狐狸洞,"等崽子长大,专逮病弱的兔子,反倒让兔群少闹瘟疫。"

      冬月的手指微微发抖。洞里的幼崽为半只田鼠撕扯起来,最强壮的那只把同胞踢得直翻跟头。

      "瞧见没?"夏十三捏起一团雪,"你硬要把这天理掰正了..."雪在他掌心化成水,"结果谁都得不着好。"

      暮色浸染雪原时,他们回到发现雪狐的地方。夏十三解开绳套,把早晨设的"吊天环"改成了活结。冬月蹲在旁边看他忙活,突然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山楂果,一颗颗埋在陷阱周围。

      (这傻子...)

      少年猎人别过脸,假装没看见她偷偷抹眼泪的动作。当他们再次经过岩缝时,洞口多了只被铜丝勒住后腿的灰兔——正是白天逃走的那只。兔子的皮毛完好无损,正惊恐地蹬着腿。

      雪狐警觉地竖起耳朵。

      夏十三拉着冬月退到树后。只见狐狸谨慎地绕了一圈,突然咬住兔子的喉管。少女猛地攥紧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但这一次,她没有冲出去。

      "天道有常。"夏十三望着洞内争食的狐崽,想起师父临终时抓着他的手说,"猎人不过是替天行道。"

      归途的雪地上,冬月走得很慢,怀里松鼠的体温透过棉袄传到心口。夏十三在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开路,忽然觉得后背一暖——少女把冻红的脸贴在他肩胛骨上,温热的湿意慢慢洇透衣衫。

      (哭什么,明明是你自己选的。)

      可他终究放慢了脚步。

      夜色四合时,木屋里飘出烤兔肉的香气。夏十三把最嫩的腿肉撕成条,泡在米汤里喂那只松鼠。冬月蹲在旁边看,突然把中午舍不得吃的腌萝卜推到他面前。

      "吃你的。"少年猎人粗声粗气地说,却把烤得焦香的兔皮夹到她碗里,"这个不腥。"

      灶火哔剥作响,墙上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夏十三望着专心舔碗沿的冬月,想起雪狐金褐色的眼睛。或许天道真是圆的,就像师父说的,最后总能滚回该在的地方。

      窗外又飘起雪,掩埋了所有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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