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念之间 ...
-
少女的身体温热而柔软,但夏十三抱着她,却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带她走?还是丢下?)
枯叶被夜风卷着擦过脚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在嘲笑他的犹豫。夏十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女安静的睡颜上——她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脆弱。可半刻钟前,她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还像捏死蝼蚁般轻松地扼住他的喉咙。
(万一她醒来又变回去呢?)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耳边似乎又响起疣猪骨骼碎裂的脆响。夏十三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把怀里的少女甩出去。
"对,就该这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猎人的规矩,不捡来历不明的东西。"
师父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十三啊,你要记住——收留受伤的猛虎,就是给全村人招祸。"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远处散落的铜钱袋。月光下,那些辛苦攒下的铜板泛着冷光。带她走意味着要分出口粮、耽误打猎、甚至可能引来官府盘问……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把她放在这儿就行,天亮后自然会有人发现。)
夏十三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把少女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旁。她的黑发铺散开来,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少年猎人别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纯真的睡脸。
刚转身要走,袖口忽然一紧。
夏十三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衣衫。他缓缓回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少女不知何时醒了,正用小手揪着他的衣角,眼睛里盛满懵懂和无助。月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哪是什么凶兽?分明是只迷路的羊羔。
"你......"夏十三的嗓子发干,想抽回袖子又不敢用力,"放开。"
少女摇摇头,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衣角攥得更紧了。她的指尖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像是怕被丢弃的小动物。
夏十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理智在耳边尖叫着让他快逃,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山洞里发现的那窝小狐狸——也是这样的眼神,让他最终没按下捕兽夹的机关。
(她刚才可是要杀我!)
但眼前这个拽着他衣角的女孩,和那个白发蓝瞳的煞星判若两人。少年猎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蹲下身,粗鲁地撩开她的衣袖检查——没有疣猪的血迹,没有诡异的蓝纹,只有细白手腕上的一道浅浅红痕,像是被什么束缚过。
少女任由他摆布,甚至在他碰到伤痕时主动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信赖。
"你......"夏十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少女眨眨眼,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天真得让人心头发颤。她松开他的衣角,转而拉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夏十三触电般缩回手,耳根发烫。
(完了。)
少年猎人绝望地想。他看着少女纯真的笑脸,再看看远处散落的铜钱袋,突然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树桩。
"先说好,"他恶声恶气地说,却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袍裹住少女单薄的身子,"你要是再变回那个鬼样子,我立马把你扔山沟里!"
少女听不懂他的威胁,只是开心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像找到窝的小兽。夏十三长叹一口气,弯腰捡起散落的铜钱袋时,突然发现少了三枚铜板——准是刚才摔跤时滚进草丛了。
他蹲在地上摸找了半天,心疼得直咂嘴。少女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突然从石头缝里抠出一枚沾着泥土的铜钱,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倒是会讨好。"夏十三嘟囔着接过铜钱,却在碰到她指尖时一怔——这么凉,会冻病的。
月光下,少年猎人背起沉睡的少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猎弓还丢在原地,钱袋里少了三枚铜钱,背上多了个可能是祸害的累赘。
夜风吹散了这声叹息,只有月亮见证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和少女垂落在他肩头的一缕黑发。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寸,像是被灌进来的冷风惊醒了。夏十三把背上的少女小心放在炕上,又回头确认门闩已经插好——不是防外头的东西进来,是防里头的东西出去。
(我一定是疯了。)
他盯着熟睡的少女,额头突突直跳。这间十步见方的猎屋是师父留给他的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兽皮和熏肉,梁上挂着干辣椒和药草,每一样都是他用命换来的。而现在,他居然把个能徒手捏碎疣猪的怪物带进了家门。
少女翻了个身,黑发散在粗布枕头上,衬得脸越发小了。夏十三鬼使神差地伸手,在离她脖颈半寸处停住——现在掐死她是不是最稳妥?可指尖传来的平稳脉搏让他想起山溪里游动的小鱼,毫无防备地蹭过他的掌心。
(算了,等她醒了问清楚再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去翻米缸。缸底剩着薄薄一层糙米,旁边瓦罐里腌着最后半条兔腿——原本是留着冬至祭祖用的。夏十三的手在罐口徘徊许久,终究只舀了两勺米,又掰了半块干菜饼。
"省着点吃,开春还要买新弓弦......"他习惯性念叨着,突然意识到屋里多了个人听。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墙上的猎弓。那是师父的弓,柘木胎上缠着牛皮绳,现在传到他手里已经用了十二年。
(如果师父还在......)
夏十三用力搅动锅里的粥,把那个念头和米粒一起碾碎。七岁那年雪灾,爹娘和整个采药队葬身悬崖,是师父从狼嘴里把他扒出来的。老人总说猎户命贱,但贱命也得活得明白。可后来师父追一只白狐进了老林子,回来时肚子被豁开大口子,肠子淌在蓑衣上,手里却死死攥着张完好的狐皮。
"十三啊......"老人临死前把染血的狐皮塞给他,"留着......娶媳妇......"
锅盖突然被蒸汽顶得咔嗒响。夏十三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把粥搅成了糊状。他手忙脚乱地撒了把盐,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
少女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抱着膝盖看他做饭。火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两枚温润的黑曜石。
"你......"夏十三嗓子发紧,"就叫冬月吧。"他胡乱指指窗外,"捡你的时候月亮特别亮。"其实那天是腊月初三,月亮早亏得只剩一钩。但少年猎人不擅长编故事,只觉得这名字顺口。
少女——现在该叫冬月了——眨了眨眼,突然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她指着自己胸口,又指指窗外的月亮,欢喜地直拍手。
"啧,傻子。"夏十三别过脸,耳根却有点热。他盛了满满一碗粥递过去,"吃吧,别饿死在我屋里。"
冬月双手接过碗,学着他的样子吹气。热气氤氲中,她忽然皱起鼻子,用木勺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兔肉丁拨到碗边。
"挑食?"夏十三挑眉。他试探性地夹了片熏肉放进她碗里,冬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手,碗差点打翻。少年猎人眼疾手快地接住碗,却看见她捂着嘴干呕,眼角沁出泪花。
(天上来的都这么娇气?)
他想起疣猪爆成血雾的样子,突然觉得荒谬。那个捏碎千斤凶兽如碾蚁的存在,现在居然对着片熏肉发抖。夏十三把肉拨回自己碗里,又给她换了块腌萝卜:"这个总行吧?"
冬月怯生生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她捧着碗小口喝粥的样子,让夏十三想起山神庙檐下躲雨的麻雀。
"慢点吃,"他把自己碗里的萝卜也夹给她,"明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明天该怎么办?带她去镇上找大夫?可万一被人发现蹊跷......
冬月忽然伸过手,用袖子擦掉他额头的汗。这动作太自然,自然得让夏十三心头一颤。他呆坐着,任由那双柔软的手拂过自己眉骨上的旧疤——那是他第一次独自猎狼留下的记号。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灶火渐渐弱了。少年猎人望着专心舔碗底的少女,突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可怕。七年前师父捡他回来那晚,也是这样围着火炉喝粥。
(师父,您说的对。)
夏十三默默收拾碗筷。猎户命贱,但贱命也会贪恋这一点虚假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