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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之月 初冬的夜风 ...

  •   初冬的夜风卷着枯叶,在荒野上刮出簌簌的响动。夏十三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左手攥着缠麻绳的猎弓,右手不自觉摸了摸腰间那把豁了口的剥皮刀——刀是师父给的,刀柄上还留着去年猎狼时被獠牙磕出的凹痕。

      月色极清,像一瓢冰水浇在黄土垄沟与衰草上,照得他藏身的树影都成了淡墨色。十七岁的猎人肩背绷得笔直,粗麻布袄下是精瘦的身板,一张脸被冷风皴得微微发红,眉骨上一道浅疤压着黑沉沉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盯着百步外的烂泥塘——吃人疣猪的巢穴。

      那畜生是上了《凶兽录》的。夏十三想起县衙悬赏榜上朱砂写的介绍:体壮如牛犊,獠牙三尺,脊背生着毒瘤似的肉疣,最喜在雪前刨尸裹腹。去年陈家村埋的七个矿工,当夜就被它连棺材板都嚼成了渣滓。

      "咔嚓。"泥塘边传来枯枝断裂声。夏十三的呼吸立刻凝住了。月光下,一坨小山般的黑影正从芦苇丛里拱出来,疣猪油亮的黑毛上沾着腐泥,獠牙在月色里泛着骨器般的惨白。它忽然人立而起,前蹄搭在旁边歪脖柳树上——那树竟被压得轰然倒地。夏十三的喉结滚了滚,掌心渗出冷汗。

      他本可以现在就放箭。师父说过,疣猪后颈有块铜钱大的白毛,是命门。但少年猎人忽然想起上个月失手的那只银狐——就是因为他贸然出箭,反被那畜生带箭逃了,害得全村人白忙活三昼夜。

      "夏十三啊夏十三,"他在心里骂自己,"连李屠户家瘸腿的二小子都敢笑话你。"疣猪此时突然狂躁起来,獠牙狠狠铲进地里,竟掀起半尺厚的草皮。夏十三知道它在嗅人味,忙把预备的臭蒲草汁往衣领上又抹了抹。

      风更急了。月亮钻进云层时,他做了个冒险的决定——解下腰间浸过松脂的麻绳,轻轻系在身后树杈上。这是跟山里老猎户学的"火流星",绳结需打得七分活三分死,末梢还得缀上两枚铁蒺藜。疣猪突然朝槐树方向转头,鼻孔喷出白汽。

      夏十三的箭终于离弦。不是射向疣猪,而是钉在它左眼正前方的地面上——箭杆上绑的牛膀胱"砰"地炸开,硫磺粉呛得那畜生打了个趔趄。趁它摇头晃脑的刹那,少年猎人像只山猫般滑下树干,剥皮刀在掌心转出个寒亮的圆弧。
      疣猪的咆哮震得他耳膜生疼。

      夜风骤停,林间霎时寂静。

      夏十三的耳朵还残留着疣猪的怒吼,可那畜生突然僵在原地,獠牙上的涎水凝成冰丝,浑浊的猪眼倒映着天穹——月光,竟在眨眼间亮如白昼。

      少年猎人猛地抬头,只见银辉暴涨,泼墨般的夜空被撕开一道惨白的裂痕,云层如退潮般四散。树影、草叶、泥塘,全被照得纤毫毕现,连疣猪背上脓疮般的肉疣都渗出诡异的青紫色。夏十三的手还按在剥皮刀上,却觉得自己的影子淡得快要消失。

      "天狗食月?"他嗓子发干,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异象。可下一瞬,月光灭了。

      黑暗来得比山崩还快。夏十三眼前一黑,耳朵里灌满自己剧烈的心跳。他下意识矮身滚向最近的岩石——这是猎人的本能,在未知的凶险前先藏住命。疣猪却突然发出尖嚎,蹄子疯狂刨地,像是嗅到了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轰——"

      一道赤红的流星劈开黑暗,自九霄直坠而下。夏十三只来得及瞥见它拖曳的火尾,像烧红的铁鞭抽过天幕,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裂的爆响。气浪掀翻灌木,热风裹着碎叶拍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死死趴在地上,听见远处树木摧折的断裂声,以及某种重物砸进泥土的闷响。

      沉默。连疣猪的哼哧声都消失了。

      夏十三咽了口唾沫,缓缓抬头。黑暗里浮动着焦糊味,月光依旧未现,只有流星坠落的方位亮着一点幽蓝的微光,像冬夜里的鬼火。少年猎人犹豫了——该不该过去?或许是陨铁,能换半年口粮;或许是山魈木魅,去就是送死。

      "……看都不敢看,怎么当猎人?"他咬牙骂自己,手指攥紧了刀柄。

      蓝光渐渐暗了。夏十三弓着腰摸过去,靴底碾碎枯枝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三十步、二十步……他拨开一丛焦黑的芦苇,终于看清了那"流星"的真容——

      地面被砸出丈余宽的深坑,龟裂的土缝里渗出缕缕青烟。坑中央半跪着一道纤细人影,银白长发如瀑垂落,遮住了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唇。她身上裹着某种非丝非革的暗蓝衣衫,袖口绣着星辰般的纹路,此刻正随呼吸明灭。

      夏十三的脚步骤停。

      那人影突然抬头。白发滑向耳后,露出一双冰晶似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团跳动的幽蓝火焰。少年猎人浑身血液瞬间冻住,那目光像刀,剐得他皮肉生疼。

      女子缓缓站直。她的动作有种不似活人的滞涩,仿佛这副身躯刚刚学会如何操控。蓝纹衣衫无风自动,四周的碎石竟离地浮起,在她脚边形成旋涡。夏十三的刀已经横在胸前,可手腕止不住发抖——他见过狼群围猎,见过山洪吞村,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让天地都俯首。

      白发女子忽地抬手,五指如爪。夏十三只觉得胸口一窒,似有无形之手攥住心脏。他踉跄后退,却听见身后传来疣猪濒死的哀鸣。转头看去,那千斤重的凶兽竟悬浮在半空,獠牙寸寸崩裂,黑血从七窍中喷涌而出,化作血雾飘向女子的掌心。

      月光在此刻重新降临。

      银辉洒落深坑,照出女子苍白如瓷的面容。她盯着自己的手掌,血雾在指尖凝成一颗猩红珠子,又被随手捏碎。夏十三屏住呼吸,看着她转过身,蓝火双瞳直直望来——

      少年猎人做了一个十八年来最明智的决定。

      他转身就逃。

      夏十三从未跑得这样快。

      耳边风声呼啸,枯枝抽打着脸颊,他却连疼都顾不上,只恨自己没能多生两条腿。身后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影随形,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勒得他五脏六腑都挤作一团。他拼命回忆着逃生的路线——往东是乱石坡,往南有断崖,可还没等他决定转向,一股巨力猛地攫住了他的后颈!

      "啊——!"

      少年猎人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双脚陡然离地。他被凌空提起,衣领勒得颈骨咯咯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挣扎中,他瞥见自己的猎弓和箭袋散落在地,腰间的钱袋也滑了出来——那可是攒了三年的铜钱,原本打算开春去镇上换把好刀的。

      "别……别杀我!"夏十三哑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嫌丢人的颤抖,"我、我没想冒犯您!"

      白发女子飘然而至,幽蓝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烧,没有一丝温度。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审视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夏十三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力量正慢慢收紧,空气被一点点挤出胸腔,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我……我可以帮您!"他拼命挤出最后的话语,手指痉挛地抓着脖颈,试图挣开那看不见的桎梏,"带路、找吃的……什么都行!"

      女子指尖微顿。

      夏十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犹豫了?他急忙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声音嘶哑却急促:"您刚来这儿,不熟悉地形吧?我、我知道哪里有干净的泉水,哪里能躲开官府的人……"

      白发女子眼底的蓝焰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但下一秒,那抹微弱的波动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刺骨的寒意。她的手指缓缓收紧,夏十三眼前开始浮现黑斑,耳朵里灌满血液奔流的轰鸣。

      (要死了……)

      少年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想起师父教的最后一课——"猎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窝囊"。可他现在像只待宰的鸡一样悬在半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真是窝囊透了。还有那袋铜钱……早知道就该先买下铁匠铺那柄短刀,至少死的时候还能摸一摸锋刃。

      就在他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银光突然从女子眉心迸射!

      "呃——!"

      她猛地松开手,夏十三重重摔在地上,咳得肺都要呕出来。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白发女子痛苦地弓起身子,银白的长发如退潮般迅速转黑,眼里的幽蓝火芒寸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般的漆黑瞳孔。她的面容也在变化——尖锐的轮廓柔和下来,皮肤褪去那种病态的苍白,连周身那股慑人的威压也消散无踪。

      几个呼吸后,站在夏十三面前的已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黑发垂肩,眉眼清冷,除了那身古怪的暗蓝衣衫,看起来和山下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望向瘫在地上的夏十三,眉头微蹙。月光洒在她身上,竟有了几分凡尘的温度。

      少年猎人捂着喉咙,大脑一片空白。(这算什么?妖怪现形?还是神仙下凡?)可没等他理清思绪,少女忽然晃了晃,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迎面栽倒——

      夏十三下意识伸手接住。

      少女的身体轻得惊人,黑发扫过他手臂时带着夜露的凉意。他僵在原地,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枝的味道,又夹杂着某种金属般的冷冽。月光下,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甚至颈侧淡青色的血管。

      (现在跑还来得及……)

      可当他瞥见她袖口残留的血迹——那是疣猪的,不是他的——某种荒谬的庆幸突然涌上来。夏十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温热。均匀。活人的呼吸。

      少年猎人盯着少女安静的睡脸,突然意识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他该怎么处理这个来路不明、能徒手捏爆凶兽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命运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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