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堂都以为我在救世》落墨白

7、第 7 章 “艾瑟

　　“艾瑟！”

　　耶利米尔清亮而焦急的呼喊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径直刺向温淮竹的耳膜。

　　温淮竹虽不明所以——明明眼前站着三人，却唯独喊了他的名字——但还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疾奔而来的孩子。

　　小家伙起初还在挣扎，小小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泪水沾湿了温淮竹胸前的衣料。

　　温淮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雏鸟。渐渐地，孩子的抽噎弱了下去，最终安静下来，整张脸埋进他怀中，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柔软的黑发。那头发细软服帖，蹭在温淮竹的颈侧，一点也不扎人。

　　“这孩子怎么了？”温淮竹抬起眼，望向另外两位同伴。

　　拉斐尔笑吟吟地走近，日光透过彩窗落在他浅金色的发梢，晕开一片温和的光晕。“你们相互适应得还挺好。”

　　温淮竹蹙起眉，眼中浮出清晰的疑惑。

　　“艾瑟瑞尔，”拉斐尔唤了他的名字，声调平稳如常，“你的实践任务是——救世。”

　　他依旧那样笑着，可那笑容此刻却莫名让人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你脑子坏掉了吗——！”

　　西雅拍案而起，话还没吼完，就被耶利米尔从身后一把捂住了嘴。

　　她不甘地发出“唔唔”的抗议，胳膊肘往后顶，却被耶利米尔稳稳按住，只能瞪圆了眼睛怒视拉斐尔。

　　温淮竹沉默了片刻，试探性地开口：“……我能不转正了吗？”

　　“不可以。”拉斐尔笑容不变，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随即抬手指向温淮竹怀里的孩子，“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养大这个恶魔崽子就可以了。”

　　温淮竹低头看去。孩子穿着白色的棉质内搭，外套一件浅蓝色牛仔背带裤，模样与人间任何一位普通孩童并无二致，甚至更显得乖巧安静。

　　他斟酌着词句：“难不成……这孩子长大后会毁灭世界？”

　　拉斐尔点了点头。

　　西雅又挣扎起来，含糊却激烈地吐出一串气音，耶利米尔叹了口气，一边对拉斐尔投以抱歉的眼神，一边半拖地将西雅带离了现场。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拉斐尔脸上的笑意才如潮水般褪去。他扫视四周，脸色沉静下来，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阴郁。

　　“他不一样，”拉斐尔的声音压低了，“我们尝试过为他输送力量，加速他的成长，可他像个无底洞，吞噬一切，却不见变化。更棘手的是，绝大多数法术对他无效。”

　　温淮竹心头猛地一揪。那些零碎而压抑的梦境碎片倏然掠过脑海——冰冷的地板、束缚的光纹、无声的注视……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喉头，他几乎是在质问：“你们拿他做实验了？你们又凭什么断定他一定会毁灭世界？”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礼服的内袋中取出一枚湛蓝色的晶体——影像石。他将神力注入其中，一片光影投映在半空：尸山血海，断壁残垣，那景象只持续了几秒，却足以令人窒息。

　　接着，拉斐尔将手悬在桌面上方，一个精巧的小型传输法阵自他掌心展开。

　　叮叮当当的脆响接连不断，一枚又一枚同样澄澈却冰冷的蓝色晶石如雨落下，很快在桌面上堆积成一座闪烁的小山。

　　它们静静地躺着，却仿佛承载着万千世界的哀哭。

　　一枚晶石从桌沿滚落，停在温淮竹脚边。他弯腰拾起，迟疑片刻，还是注入了一丝神力。又是一片猩红的景象闪过，而在画面的最后，一个黑发男人的背影立于废墟之巅。

　　拉斐尔走到温淮竹面前，两人相对而立，空气凝固般沉重。拉斐尔在等待。
　　良久，温淮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入深处：“……我该怎么做？”

　　“我说过，很简单，养大他。”拉斐尔的语气恢复如常，甚至重新挂上了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为什么是我？”

　　拉斐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现在，跟上我。”

　　温淮竹看向怀中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的孩子，那小小的胸膛均匀起伏着，对外界的一切纷争毫无知觉。他最终迈开了脚步。

　　拉斐尔领着他穿过蜿蜒的廊道，来到一间事务厅。在此处，拉斐尔熟练地接过天使职员递来的各式文件、证件，最后接过一枚样式简洁的银素圈戒指和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皮夹。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示意温淮竹继续跟随。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奇异的穹顶之下。那穹顶镶嵌在地面，如同倒置的教堂拱顶，其上绘制的天国壁画灿烂辉煌，此刻却因颠倒而显出几分超现实的诡丽。

　　“接下来做什么？”温淮竹转头问身侧的拉斐尔。

　　拉斐尔脸上浮现一抹神秘的笑意，忽然伸手，在温淮竹肩上一推——
　　“？！”

　　温淮竹脸上惊愕的神情尚未展开，强烈的失重感便猛地攫住了他。他本能地张开洁白的羽翼，试图稳住身形，可下方穹顶却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引力，仿佛无形的巨手将他向下拖拽。

　　他咬紧牙关，唯一能做的是将怀中孩子更紧地护住，用自己的身躯包裹住那小小的温暖，任由狂风掠过耳际，朝着那片绚烂的壁画直直坠去——

　　仿佛穿透一层冰凉柔韧的水膜，四周景象骤然变幻。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而来。紧接着，鞋尖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温淮竹踉跄一步，站稳。怀中孩子依旧安睡，大米从衣领里钻了出来，轻轻停在他肩上。

　　前方，一点光亮毫无征兆地浮现、扩大。温淮竹抬手遮住骤然刺目的光线，怀里的孩子不安地动了动。

　　一个清脆的响指在他身后响起。

　　温淮竹转身。拉斐尔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而他身后，一座高大的耶稣受难像沐浴在从高处彩窗投下的圣洁光芒中，悲悯地俯视着一切。

　　“艾瑟瑞尔，恭喜你重返人间！”

　　温淮竹环顾四周，高大庄严的立柱、整齐排列的长椅、空气中淡淡的蜡烛与旧木混合的气息。“……这里是教堂？”

　　“正是。”拉斐尔点头，“时间被我暂停了，我们得先离开。”

　　他们悄无声息地走出教堂侧门，步入一片静谧的森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拉斐尔将准备好的物品一一交到温淮竹手中。

　　“这是你在人间的全套身份证明与必要文件。这枚戒指是‘移动小屋’，用咒语驱动即可。这个皮夹里准备了各国流通的货币，应该足够你初期使用。”他事无巨细地叮嘱，“如有需要，用羽毛笔在专用信纸上写信，投入壁炉火焰即可传回天堂。记住，一次只烧一封信。会有求助信出现在信箱里……”

　　温淮竹安静地听着，将所有要点记在心中。末了，他望着森林中摇曳的光影，轻声问：“拉斐尔，你说……明天会怎样？”

　　拉斐尔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变得真切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倦意。“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已经走过了无数个昨日，而每一个今日，都是新的开始。这个，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温淮竹的耳畔。微光闪过，那对显眼的的纯白耳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精巧的银项链。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圆环，中心镶嵌着一片羽毛形状的暗纹，光华内敛。

　　拉斐尔揉了揉温淮竹的头发——即便温淮竹身高已有一百八十三，但在拉斐尔面前仍显得可以轻易触及。“别想太多，你拥有漫长的时间去面对这一切。好了，我得回去了。记住，有事就写信。”

　　“嗯。”温淮竹目送拉斐尔的身影被一阵忽然腾起的柔和光晕包裹，随后消失无踪。森林重归宁静，只剩下风声与鸟鸣。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仍在熟睡的孩子，转向森林深处走去。

　　找到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后，温淮竹将孩子轻轻安置在一旁柔软的草地上。他抬起手，低声吟诵咒文。

　　地面微微震动，翠绿的藤蔓破土而出，如有生命般交织、生长，转眼间编织成一座稳固而别致的秋千架。温淮竹小心地将孩子抱上秋千座椅，让他能舒服地睡着。

　　接着，他取出那枚银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依照脑海中回响的咒语，他集中精神，将一缕神力注入戒指，同时向前方空地挥手——

　　奇迹般的景象发生了。一座两层高的维多利亚风格洋房伴随着淡淡的光晕缓缓具现在空地上，红砖墙，白窗棂，带着一个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小小前花园，木栅栏上甚至攀着几株新绿的藤蔓。

　　温淮竹踏上前门的阶梯，手握黄铜门把手，轻轻推开。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温暖的金色流光自门扉处迸发，如潮水般迅速漫过整个房屋内部。所过之处，陈旧褪色一扫而空，墙壁变得洁白平整，木地板光洁如新，窗户晶莹透亮。唯一的问题是，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

　　温淮竹正准备仔细查看，脚下踢到了一本硬壳书。他弯腰拾起，封面上写着《移动小屋使用指南》。

　　他快速翻阅，找到关键段落，尝试着向屋子的核心——那个此刻唯一存在的、镶嵌在客厅墙壁上的石制壁炉——缓缓注入神力。

　　壁炉内“噗”地一声，腾起一簇温暖的橘黄色火焰。紧接着，一张卷轴被火焰“吐”了出来，滚落到温淮竹脚边。
　　他刚要俯身去捡，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令人心碎的啼哭声。

　　温淮竹叹了口气，迅速转身出门。秋千上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扁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好了，好了，甜心，我的小甜心……”温淮竹快步上前，将他稳稳抱回怀里，“不哭了，不哭了，我在这里……”

　　孩子的哭声渐渐歇了，但一只小手却紧紧攥住了温淮竹的一缕头发，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温淮竹任由他抓着，抱着他走回屋内，脱下鞋子，在光洁的地板上坐下。

　　他单手展开那张卷轴，是一份详细的家具订购清单，从床榻桌椅到厨具灯饰，一应俱全。

　　温淮竹抱着孩子，用指尖在清单上勾选，并在最后的备注栏里，认真添上了“一套木质积木、一套电动小火车模型、若干适龄绘本与柔软玩偶”等字样。

　　卷轴被重新卷好，投入壁炉的火焰中。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将卷轴吞噬。
　　下一秒——

　　“砰！”

　　一声略显夸张的爆破声从火焰里传出，伴随着一阵闪耀的火星。在温淮竹略显错愕的注视下，一个人影骂骂咧咧地从逐渐平息的火焰中跨了出来，一边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烟灰。

　　“效率够高的……”温淮竹的感慨还没说完，便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西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