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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拼图时光 他们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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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认识的第四天,宋琛在塞勒隆台阶上停下,蹲下来逗弄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
然后第二天早上,宋琛敲响了他的酒店房门。
浅色亚麻衬衫的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
“早——安——”
不像他与其他人说的“Morning”,带着特有的克制优雅,也不像他说葡语“Bom dia”时的短促轻快
宋琛把这两个中文音节拉得绵长,像一杯温水冲开的蜂蜜。
“今天再陪我去一趟拉帕和圣特雷街区,怎么样?”青年声线带着特有的清朗底色,又因刚醒而裹着一层慵懒的沙哑。
打开门,看着程启鸣睡得蓬乱的头发,宋琛带着细微弃气音的闷笑从喉出来,仿佛舌尖还粘着昨夜梦境的碎屑,尾音却已扬起阳光般的明亮弧度。
“走,带你去吃巴西人的早餐。”
宋琛熟练地点了两份士面包球和木薯粉煎饼,在服务员上完餐之后,又加了两杯鲜榨的巴西莓果汁。
“尝尝这个,”宋琛把金黄酥脆的芝士面包球推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里约人最爱的早餐。”
程启鸣咬了一口,外酥内软的面包在嘴里化开,浓郁的芝士香气瞬间溢满口腔。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抬头时发现宋琛正看着他笑。
“好吃?”
“……嗯。”程启鸣低头,耳尖微热。
“没有人可以拒绝Po de Queijo!”
“我第一次吃这个的时候,14岁,在桑托斯的一家小餐馆。”
宋琛拿起一个面包球,在指尖轻轻转着,“当时太喜欢了,一口气吃了三盘。等我开始吃第四盘的时候,服务员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我在挑战什么世界纪录。”
程启鸣忍不住笑出声,差点被面包呛到。宋琛顺手把果汁推到他面前,继续说:“后来我每次来巴西都要吃,但再也没能超过三盘。”
他眨眨眼,“不过今天看你吃得这么香,我可能又要破纪录了。”
程启鸣耳尖微热,低头喝了一口Aaí果汁,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宋琛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松散,像阳光一样暖融融地落进耳朵里。
面前的青年的睫毛很长,明明是亚洲人的长相、发色以及瞳色,但程启鸣总觉得他的睫毛在阳光下的颜色比其他人的都要更浅淡。
所以当那双有着淡色睫毛的眼睛看过来时,程启鸣心里总是有种痒痒的感觉。
像被暮春里小鸟的小翅膀拂过,微风轻轻吹起淡黄色的羽毛,小鸟走了,清脆的叫声却还在程启鸣他家的田埂上回荡。
然后程启鸣就这样出了神。
他总是喜欢用别人的生活经历丰富自己的人生阅历,总是习惯性地收集着别人的生活碎片,像拾荒者一样小心翼翼地拼凑进自己的人生相册里。
每当室友萧慬盘腿坐在宿舍床上,眉飞色舞地讲述那些光怪陆离的都市见闻时,他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笔,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卧槽那个健身房的私教简直了!”萧慬咬着冰棍,塑料包装纸在指尖哗啦作响。
“唉,你知道吗?上次他教我练背的时候,胸肌都快贴到我后背了啊啊啊啊……”
萧慬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一台老式收音机不断切换着频道。
“……哦对了,还有周三去的gay吧,那个调酒师至少一米九我的天……”
程启鸣的中性笔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墨点。他想起老家县城唯一的那家破旧台球厅,昏暗的灯光下总是飘着劣质烟草的味道,那里最时髦的饮料是五块钱一瓶的冰镇啤酒。
但此刻,在萧慬绘声绘色的描述里,他突然触摸到了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萧慬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程启鸣偷偷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膨胀。
每到这个时候,程启鸣都感觉很充实,像是一脚踩到了地,原来自己也可以又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可以放下肩上的负担,和朋友在一起谈天说地。
“喂,发什么呆呢?”
萧慬突然凑过来,冰棍的凉意贴上他的脸颊。
程启鸣猛地回神,“没……就是觉得很有趣。”
他看见萧慬点了点头,最终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样啊……那下次带上你啊哈哈哈哈哈……”
……
回过神来,宋琛依旧喋喋不休,讲到了他在宾大的生活。
胸膛里的是既甜蜜又酸涩的心。阳光在萧慬的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程启鸣突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片颤动的光斑。
真好,程启鸣在心里悄悄地说。
能这样听着面前的人讲述生活,能假装自己也拥有同样精彩的青春,能暂时忘记仅剩的余额和催债的短信。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全家期望的人,而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为对方心跳加速的人。
吃完早餐,宋琛拉着他去了圣特雷莎区。
圣特雷莎区的老式电车“inho”吱呀作响地爬坡,程启鸣坐在敞开的车窗边,风带着热带植物的气息拂过脸颊。
宋琛坐在他对面,单反相机随意地挂在脖子上,镜头盖一晃一晃的。
“看那边。”宋琛突然凑近,手指向窗外。程启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群孩子正在陡峭的台阶上踢足球,破旧的皮球在石阶间弹跳,他们的笑声混着电车轨道的摩擦声,鲜活得不真实。
宋琛举起相机,镜头却转向了程启鸣。
程启鸣下意识得想侧过脸,却听见快门“咔嚓”一声。
“偷拍成功!”宋琛笑得狡黠,低头查看屏幕。
“这张很好,阳光刚好落在你睫毛上。"
程启鸣想说他不好看删了吧,却在对上宋琛眼睛的瞬间忘了词。青年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像是里约的海水一样清澈见底。
电车突然一个颠簸,程启鸣重心不稳往前栽去。
宋琛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程启鸣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防晒霜味道,混合着早晨果汁的清香。他的手很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小心。”宋琛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程启鸣僵在原地,心跳声大得恐怕连对方都能听见。直到电车转过一个弯道,宋琛才若无其事地放开他,转而指向远处:“看,基督像。”
“我们……我们可以之后去,明天怎么样?不对明天去看电影……那后天……”
但程启鸣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看不进去了,所以他亦没察觉宋琛的不自然。
肩膀上还残留着被触碰的触感,像是一块被阳光晒得太久的金属,微微发烫。
下电车时,一个卖手绳的小女孩拦住了他们。
小女孩踮着脚,细瘦的手臂努力向上伸着,将五彩的编织绳往宋琛手腕上套。
她仰着脸,嘴里飞快地说着葡萄牙语,声音清脆得像林间的小鸟。程启鸣听不懂,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嘴角挂着僵硬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宋琛却已经蹲了下来,视线与小女孩平齐,用同样流畅的葡语回应着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温柔的笑意,偶尔还伸手揉了揉小女孩蓬乱的头发。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两分钟后,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开了,手里攥着几张纸币,而宋琛的手腕上多了三条编织手绳——红黄绿相间的,像是里约街头随处可见的斑斓色彩。
“她妈妈生病了,她在帮家里赚钱。”宋琛站起身,将其中一条蓝白相间的绳子递给程启鸣。
“很懂事,是不是?才八岁,就已经知道要照顾家人了。”
程启鸣接过手绳,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的掌心。他突然想起自己初中那年,母亲查出癌症,家里一下子塌了半边天。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五里泥路去邻村的学堂上课,放学后再踩着夕阳的余晖赶回来,书包一丢就去田里帮忙。
他记得那些傍晚,汗水浸透校服,黏在后背上,风一吹就冷得发抖,记得自己蹲在田埂上啃冷馒头时,远处同龄孩子的笑声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记得父亲蹲在灶台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厨房里明明灭灭。
如果宋琛知道这些……程启鸣的喉咙突然发紧。如果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萧慬”,没有在阿尔卑斯的雪场滑过雪,没有在地中海的游艇上晒过太阳,甚至从未体验过蹦极、跳伞这些刺激的娱乐。
如果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为了省五毛钱车费而徒步十里的穷学生,一个连超市临期面包都要算着日子买的普通人……
他会心疼吗?
就像心疼那个卖手绳的小女孩一样,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很懂事”吗?
程启鸣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绳上的结,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化疗后干燥的手掌。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我其实……”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远处的基督像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他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宋琛笑了笑,伸手替他系好手腕上的绳结。他的手指温暖干燥,不经意间蹭过程启鸣的脉搏,那里正跳得飞快。
“许个愿吧。”宋琛说。
“在巴西,这种手绳要打三个结,每个结许一个愿望。他们说,这种手绳要戴到自然脱落,愿望就会实现。”
“你许了什么愿?”
程启鸣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自己的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