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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泮溪酒家 没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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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刻意环视全场,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宋琛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中间偏右的那张老板椅,不是正中间,却仍是视线焦点。坐下时,西装外套的衣摆垂落得一丝不苟。
文件夹被轻轻搁在桌面,他单手翻开,另一只手从内袋抽出钢笔。
投影仪亮起,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科睿科技CEO王砚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非常荣幸,Solis Tech索利斯科技的宋总亲自莅临,参与我们这次AI医疗项目的启动会议。 ”
“很高兴与诸位合作这个AI辅助诊断系统。”
宋琛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早已习惯掌控全场,"我们直接开始吧。"
精英感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子,而是浸在骨子里的游刃有余,他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项目一定会成功。
“根据麦肯锡最新报告,我国每年癌症误诊率高达12.7%。”宋琛的秘书点开全息投影,3D建模的肿瘤影像悬浮在会议桌上方。
“我们的AI辅助诊断系统采用改进后的U-Net++架构,在胰腺癌病灶边缘识别上达到95.4%的准确率。”
随后,他开始详细介绍项目内容:“本次合作的核心是AI辅助诊断系统,主要用于癌症病灶的边缘识别。”
“我们所设计的算法基于深度学习优化,能够将识别精度提升至亚毫米级,显著降低误诊率……”
会议拖到十二点半才结束。
有三次,程启鸣的余光与宋琛对上了视线,但每次抬头都只看到对方专注敲击平板电脑的侧脸,睫毛在落地窗的光线里几乎透明。当宋琛站起身时,程启鸣立刻假装整理文件,把脸藏在立起的笔记本电脑后面。
“辛苦各位。”宋琛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在泮溪酒家预定了位置。”散会时宋琛站起身,“算是庆祝项目启动,也提前感谢各位这半年的付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泮溪?!那不是米其林一星吗?”
“人均至少两千起吧……”
“宋总大气啊!”
几个年轻的程序员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财务部的李姐倒吸一口气,小声嘀咕:“上次客户请我们去,一道脆皮乳鸽就要688……”
程启鸣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包的肩带。
泮溪酒家——他当然知道,广州老牌的高端粤菜,开在荔湾湖公园旁的古宅里,一顿饭能抵他半个月工资。
人群开始往电梯方向移动,谈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程启鸣慢吞吞地跟在最后,听见前面两个市场部的女孩兴奋地讨论着:“听说他家的冰烧三层肉,一天只供应二十份……”
他的胃里突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绞痛,不知道是因为早饭已经完全消化,还是因为即将面对的高端场合。于是他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的冷水扑在脸上,程启鸣数到三十才抬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镜中的男人眼下挂着青黑。
门外传来同事的说笑声,逐渐远去,程启鸣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手。
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廊已经空了。程启鸣慢吞吞地走向电梯,下楼。
停车场里,李霏正和徐小丽凑在手机前窃笑。
“宋总说捎我们一车人。”李霏眨眨眼,"你的好运来了。"
黑色奔驰V级商务车安静地滑到面前,两个姑娘嬉笑着钻进第三排。
张佑宁跟上,挠了挠头“我也坐最后一排吧”,独留给程启鸣中间排的孤零零座位。
“安全带。”
宋琛的声音从副驾传来。程启鸣发现他解开了西装扣子,后颈处有一小绺不听话的卷发翘着,和当年在里约被海风吹乱的样子分毫不差。
“泮溪酒家有三十年历史了。”
车子启动时宋琛突然说,“他们的水晶虾饺得过国际金奖。”
李霏在后排发出小小的惊叹。
"宋总常去广州?"徐小丽壮着胆子问。
“我父亲是广州人。"宋琛转回前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小时候每次回去,他都要带我去泮溪吃早茶。”
临近五一假期,又是下班高峰期,车流在国贸桥下凝滞。
两个姑娘开始小声讨论宋琛的西装品牌,佑宁则偷偷拍车窗外的霓虹倒影。程启鸣数着马路两旁飞快向后的树,直到宋琛的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Linda的体检报告?”宋琛对着电话说,嘴角不自觉扬起,“告诉医生用皇家那个新配方......“
程启鸣的指甲陷进掌心。后座传来压抑的尖叫——李霏正在手机上飞速打字,屏幕亮着。
「我知道皇家狗粮这个品牌!」
「他养狗!!!!!!!!!!」
三个字加十个感叹号。
好在后面一路无言,只是工作小群被一通轰炸。
“到了。”司机的声音惊醒程启鸣的恍惚。车窗外,其他员工也陆续到了。
“泮溪酒家”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穿过九曲回廊时,程启鸣刻意放慢脚步,让汹涌的人群隔开他与宋琛。
红木屏风上雕刻着百鸟朝凤,服务生旗袍上的盘扣是真正的珍珠母贝,连空气都浸着陈年普洱的醇香。
“我们坐翡翠厅。”吴主管招呼着,三十多人分散在四张黄花梨圆桌旁。程启鸣自然地被归入“基层员工”那桌,与宋琛隔着一整个厅堂的距离。
“Solis Tech索利斯科技去年在纳斯达克上市了。”
财务林姐分着餐具,纯银筷架在她指尖闪着冷光,“听说他们AI诊断系统的准确率比三甲医院主任还高2个百分点。”
服务生端上描金瓷盘,鹅皮上的油珠在灯光下像琥珀,“这道松露烧鹅是招牌,请慢用。"
泮溪酒家的包厢内,水晶吊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餐桌,精致的粤式菜肴陆续上桌:冰烧三层肉、松露龙虾饺、花雕蒸东星斑。每一道都摆盘考究,色泽鲜亮。
席间觥筹交错。程启鸣机械地咀嚼着,味蕾却尝不出768元一例的鹅肉与便利店速食的区别。
饭至中旬,宋琛端起酒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色泽。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这次合作,辛苦各位了。”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我敬大家一杯。”
桌上立刻响起一片应和声,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有人笑着推辞:“宋总,我开车来的,真不能喝!”
“是啊是啊,待会儿还得回公司改代码……”
宋琛也不勉强,只是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没事,随意就行。”
程启鸣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他平时几乎不喝酒,但此刻,鬼使神差地,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红酒的醇厚在舌尖蔓延,带着微微的涩,滑入喉咙时像是一小簇火苗,烧得他胸腔发烫。
他喝得不多,但酒精的作用还是迅速爬上脸颊,耳根和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程启鸣的皮肤本就偏白,此刻更是明显,像是被人用画笔轻轻扫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脑子也开始有些发晕,眼前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人影在视线边缘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盯着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余光里,宋琛的身影依然清晰,他正和CEO低声交谈,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总说后面的水榭可以喝茶!”
饭局尾声时李霏兴奋地宣布,“还有粤剧表演!”
一伙人又蜂拥而去,服务生躬身引着众人穿过雕花月洞门。
程启鸣落在最后,踩上青石板小径时,鞋底蹭到一截横生的竹枝,像极了老家后山那些总勾住他裤脚的野茶树。
“小心。”
温热掌心突然虚扶在他肘后,宋琛的声音混着广玉兰的香气飘过来。
程启鸣触电般缩手,抬头正撞见对方被树影筛碎的目光。他慌忙别过脸,却把绯红的耳廓暴露在竹影里。
水榭里已摆好乌木茶台,白瓷盖碗浮着单枞蜜兰香。穿香云纱的茶艺师正在表演“关公巡城”,琥珀色茶汤在杯盏间拉出晶亮的弧线。
程启鸣盯着自己杯底沉淀的茶渣,突然听见竹帘哗啦一响。
黑暗猛的淌进来。
水榭对面的石矶上,着蟒袍的花旦正甩出水袖,金线刺绣的裙裾扫过百年紫薇的树影。
程启鸣怔怔看着,那唱腔忽高忽低地往耳膜里钻:“……云髻罢梳还对镜……”
茶汤在舌尖泛起回甘时,他察觉有道视线烙在侧脸。宋琛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斜对面,手中茶盏映着戏台的灯火,像捧着一汪熔化的金。
当小生唱到“抱柱尾生犹守信”时,程启鸣看见他唇角浮起极淡的笑。
“这唱的是《紫钗记》吧?”有人小声问。
程启鸣低头抿茶。他当然知道这出戏,李益和霍小玉的故事,九年前的宋琛对他讲过。
那是在里约的某个夜晚,他们坐在露天酒吧里。宋琛指尖沾着莫吉托杯壁的水珠,在木桌上画着广州陈家祠的雕花窗棂。
“《紫钗记》里最动人的不是定情,”他的声音混着海浪声。
“是李益在霍小玉死后,把定情的紫玉钗插在鬓边,走遍长安城。”
月光从棕榈叶间漏下来,宋琛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说广州西关大屋的满洲窗会在地面投下七彩光斑,说泮塘五秀中的菱角要用竹刀剥才甜,说粤剧演员的贴片是用真发和鱼胶熬制的,还说上等的点翠要取自翠鸟胸口的羽毛,在光下会泛起海浪般的蓝……
石矶上的小生甩袖转身,月光照亮他鬓边的点翠头面。
花旦一个卧鱼,满头点翠在风里簌簌作响。满座叫好声中,程启鸣偷偷抬手,按住了自己发烫的腕脉。
回程车上,两个姑娘因米酒后劲昏昏欲睡。
程启鸣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突然发现宋琛通过后视镜在看他。
他突然想到,九年前的一家街边小店,木制桌椅摆在露天,头顶是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宋琛把金黄酥脆的芝士面包球推到他面前时,那双眼盛着不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