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心跳》失眠饼干

2、二次重逢 住院部

　　住院部04层。

　　程启鸣去了父亲病房，望着父亲熟睡的面容，呼吸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无情的计时器。

　　收拾好这三天来的生活用品，走到护士站跟李姐打了声招呼。

　　“小程慢走，路上小心点哈！”李姐热情的冲他说。

　　地铁的自动售票机的荧光屏刺痛他的眼睛，硬币从指缝滑落，叮当一声滚远。程启鸣蹲下去捡，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恍惚间想起宋琛那句“打车吧”，声音轻得像叹息。

　　到了他住的老破小，和往常一样踏上贴满小广告的台阶，但是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的瞬间，他恍惚想起刚逃回国的那个夏天。厦门潮湿的海风里，他也是这样，掌心紧张到出汗，包里的的门卡怎么也翻不出来。

　　那时他总幻听，总觉得下一秒身后就会响起宋琛的声音，问他：“萧慬，你欠我的十七天怎么还？”

　　可身后从来只有空荡荡的楼梯间，和邻居家飘来的油烟味。

　　程启鸣把自己埋在小小的床里，深吸一口，疲倦再一次席卷而来。

　　—

　　程启鸣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宋琛了。

　　但这次不是在里约，在海边，在大桥上。是在医院，在开水房，在充满消毒水的世界里，一切的场景都如梦似幻。

　　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左手手腕上的名表，天台的风很大，远处的城市车水马龙，那个人的眼睛还是很浅的颜色。

　　程启鸣梦见自己站在医院天台上。

　　一定是在梦里，因为宋琛只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和那无尽的长夜，一起让他的内心被慢慢填满。

　　风很大，宋琛站在栏杆边，西装外套被风掀起，露出里面那件烟灰色的衬衫。

　　“宋琛......”

　　他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好像被风吹散了。

　　可宋琛听见了。

　　他转过身，眼睛在夕阳下变成透明的琥珀色，像是盛着九年前里约的海。

　　程启鸣跑过去，撞进一个怀抱。

　　这个拥抱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十九岁的宋琛抱人时总是莽撞的，手臂箍得他肋骨发疼，心跳声震耳欲聋。

　　而现在，二十八岁的宋琛先是僵了一瞬，随后才缓缓收紧手臂。他的胸膛宽厚得像一堵城墙，却小心翼翼地留出空隙，手掌悬在他后背上方几厘米处，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你瘦了。”宋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温热的吐息。

　　程启鸣把脸埋在他肩上。烟灰色衬衫料子很软，蹭在脸颊上有细微的纹路感，底下是绷紧的肌肉和骨骼。

　　他闻到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一丝医院消毒水的冷冽，鼻子发酸。

　　宋琛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这些年，”他的声音很轻，“有没有按时吃饭？”

　　程启鸣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会泄露哽咽。

　　“睡觉呢？”

　　又是一阵摇头。宋琛叹了口气，温热的手掌捧起他的脸。

　　程启鸣看见他眉眼比九年前的更深邃，那是时间刻下的印记。他的拇指擦过程启鸣的眼下。

　　“程启鸣。”

　　然后他叫他。

　　不是“萧慬”，而是真真切切的"程启鸣"。

　　程启鸣猛地睁开眼，手机闹铃几乎同时响起。

　　望向窗外，昨晚回家太累，一倒下去又睡得太沉，凌晨醒来了，竟然仍未发现窗户没关。

　　但见窗台上湿淋淋的，还沾着几片树叶，青黄的叶缘蜷曲着，叶脉间嵌着水珠，分明是夜雨的残骸。屋内也狼藉得很，纸张散落一地。

　　清晨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还有一丝凉意。

　　这雨，究竟打湿了多少东西，无从知晓。

　　待洗漱完，程启鸣走到冰箱前。冰箱里的冷饭结了层霜，他用筷子戳了戳，硬得像小石子，和旁边蔫了的青菜一起倒进锅里。

　　翻炒过后，饭粒渐渐松散，裹上一层油光，当早饭凑合着能吃。

　　看着窗外，树枝上还挂着水珠，将坠未坠。一只麻雀跳过来，树枝一颤，水珠便纷纷跌落，有的砸在窗台上，有的消失在泥土里。

　　程启鸣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塑料包装皱巴巴的，楼下便利店打折时他囤了好多。

　　下了单元楼，一只橘猫果然蹲在那里，程启鸣走来，那猫慢慢地踱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他蹲下来，轻轻掰开火腿肠的包装，看那只橘猫小口小口地吃。

　　猫吃得满足，程启鸣看得恍惚，想起了昨天早上那双和他对视的眼。

　　九年前，拥有那双眼的人，心跳曾那样与他共振如双星。

　　—

　　地铁到站，程启鸣穿过人流走向公司大楼。

　　他所在的科睿科技（Kernel Tech），是这座城市高新园区里一颗低调的新星。占据兴立大厦22至28层的办公区，拥有全玻璃幕墙的开放式空间，阳光穿过几何切割的遮阳板，在程序员们的显示器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斑。

　　这家成立仅七年的AI公司，主攻医疗影像识别和工业自动化。创始团队来自海外顶尖实验室，却罕见地保持着本土创业公司的亲和力——茶水间永远囤着三顿半咖啡和当季水果，每完成一个里程碑项目，CEO王砚之就会亲自带着全员去团建。

　　技术部的离职率常年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有人说是因为弹性工作制，也有人偷偷传言，去年期权池里突然多出的那笔神秘注资，足够让早期员工实现财富自由。

　　“小程！”

　　一进公司大楼，公司前台徐小丽就从签到屏后探出头，“听说你请假是照顾你爸？现在情况怎么样？”

　　程启鸣晃了晃工牌：“嗯，稳定下来了。”

　　“对了，季度团建定在温泉酒店哦。”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女生她眨眨。

　　“唔……不过要等这一阵子忙完这个大项目。”

　　“嗯，谢谢霏霏姐。”

　　程启鸣点头上楼，落地窗外，晨雾正在散去，整片科技园区的玻璃建筑群逐渐亮起来，像一块块被点亮的电路板。

　　技术部的工位区分布着六组环形桌，每张桌上都摆着双显示器。

　　程启鸣的工位在26层南翼，邻窗。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园区中央的镜面水池，偶尔有野鸭掠过水面，像一段误入代码世界的自然算法。

　　“程哥！”张佑宁从茶水间探出头，实习生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上还沾着水珠。

　　“听说你爸手术顺利？”

　　“嗯，昨天出院了。”

　　程启鸣扯出个笑，把深色双肩背包放在工位上。周围同事陆续围过来，财务部的赵林递给他一杯豆浆，还带着便利店包装的温度。

　　“请假三天还能提前交方案，不愧是你。”吴主管也拍拍他肩膀。

　　程启鸣低头拆豆浆吸管，塑料包装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说没？”赵林突然压低声音。

　　“索利斯科技把上面五层全租了，今天要来开项目启动会。”

　　”那个AI产业的独角兽？”

　　“他们CEO不是刚入选福布斯亚洲30under30吗？”张佑宁瞪大眼睛。

　　程启鸣的吸管戳破了豆浆封口。甜腻的液体涌上来，刚好压过早上炒饭带来的油腻。他打开电脑，准备再次浏览一下会议流程。

　　“重点是他们投的康复系统。”吴主管敲了敲桌面。

　　“癌症病灶边缘识别的核心算法，正好对接我们组的医学影像处理……”

　　“唉，王总说现在可以上去开会了。”赵林把手机锁屏放进右边口袋，拍拍手招呼大家进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打断了谈话，程启鸣跟着人群走向顶层会议室。

　　他下意识的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落座，把笔记本摊开，准备记录会议议程。

　　会议厅的玻璃门无声滑开，原本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会议室时，程启鸣的指复悬停在“Enter”键上。

　　男人走了进来，西装笔挺，深灰色的定制款贴合身形，衬得肩线利落挺拔。他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被顶楼落玻璃滤过的镀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在阳光下投下分明的阴影。

　　那双眼睛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像是融化的蜜糖，透亮而深邃。

　　太熟悉了。

　　程启鸣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九年前里约热内卢的傍晚，他第一次见到宋琛时，也是这样的场景。阳光，轮廓，还有那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气质。

　　那时候，他们坐在科帕卡巴纳海滩的躺椅上，程启鸣盯着对方看了太久，被宋琛抓个正着。

　　“我脸上有东西？”青年笑着问，眼睛弯起来。

　　“……没有。”

　　程启鸣尴尬地低头，“就是觉得你……长得有点特别。”

　　宋琛闻言笑得更深，阳光的余晖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特别好看？”

　　程启鸣睁大眼睛。

　　“我外祖母是白俄罗斯人。”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所以我有八分之一的东斯拉夫人血统。”

　　程启鸣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后来去宋琛住的酒店房间，看到床头柜上的家庭照片。雪地里，银发的老妇人站在圣诞树旁，眉眼深邃，和宋琛如出一辙。

　　旁边李霏突然倒吸一口气：“我擦，大老板这么帅！”

　　程启鸣猛地回神。会议厅里，宋琛已经走到主位坐下，正在翻阅文件。阳光依然笼罩着他，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愈发立体。

　　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程启鸣低下头，喉结滚动。他以为九年足够磨灭那些细节。可当宋琛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忘记。

　　九年未见的人，三天之内见到了两次，这实在是……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