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心跳》失眠饼干

1、回国

　　晨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将程启鸣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三天前他接到父亲出事的电话后就没停过，粗略的收拾好东西就奔向这个医院，看着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然后是签病危通知书，大脑放空的等待，办手续，处理工作任务，还差点忘了交代老家的大婶照顾好妹妹程启星。

　　说起来是三天，其实程启鸣真正的睡眠时间不到7个小时。

　　站在开水房前，他盯着热水汩汩地灌进保温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侧脸。

　　“……AI康复系统的临床数据，下周三前发你邮箱。”

　　走廊尽头，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合上病历夹，金属夹子咔哒一响。

　　说话的是顾知许，32岁就当上了广州仁和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身高185，戴银丝边眼镜，左手腕常年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手术前必捻三圈。

　　在宾大交换期间，偶然用实验室葡萄糖注射液兑红茶救了低血糖晕倒的宋琛，被对方吐槽“医学生的浪漫真致命”。

　　“不过宋琛，你特地跑来住院部，就为问这个？”

　　“顺便看看你新引进的德国设备。”是一道沉稳的男声。

　　“行，这边。前几天刚到，还在测试性能，正好你看看。”

　　走出去几步，顾知许才发现宋琛并没有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白色衬衫的背影正弯腰接水。

　　程启鸣似有所感，不经意间抬头。

　　阳光突然变得很烫。

　　九年前，宋琛在新闻里看到那架飞往柏林的航班失事，脑子一热，连夜飞去了德国，疯了一样地翻遍医院和警局的记录，直到最后才想起查机组名单，发现根本没有“萧慬”的名字。

　　皆大欢喜。又是那样无力的痛，自己的一切担心都像是个天大笑话。

　　从里约回到费城，他整夜整夜的颓废，假期的课题作业拖了一次又一次，几乎全组都在等他。

　　开学之后，他开始和朋友去酒吧、斯诺克球厅或是歌剧院。周围人都以为他回归了正常生活，只有他知道，自己从未忘记，总会在发呆时想起里约的海风。

　　那是九年也洗不去的梦。

　　一个月前，宋琛刚回国，主攻AI医疗领域。

　　NeuroHeal人工智能医疗影像辅助诊断系统，是他布局中国市场的核心战略项目。规划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与国内顶尖三甲医院共建的“智慧诊疗”示范中心，以及耗资3.2亿收购广州科睿科技20%股权的资本运作。

　　宋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冷萃咖啡。窗外是黄浦江上游弋的观光船，霓虹灯牌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

　　他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骨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一沓文件：“宋总，这是科睿科技的AI医疗项目计划书。”

　　他随手翻开，在核心团队成员那一页停住了。

　　左上角那张证件照像素很低，像是被反复复印过多次。

　　男生的嘴唇抿着，刘海有些长，软塌塌地垂在眉骨上方，眼尾微微下垂，连带着整个人的神情都透着一股疲惫的温顺。

　　最刺眼的是照片下面的钢印。

　　「程启鸣」

　　「算法工程师」

　　「毕业于X大计算机系」

　　……

　　咖啡杯底“咔”地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良久，宋琛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个模糊的嘴角。

　　九年前在里约的海滩上，当他递过去一支香草冰淇淋的时候，这个位置明明会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即使九年，也从未忘记过的悸动。

　　—

　　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宋琛需要亲自参与核心算法模块的交接会议，并就后续临床测试方案与科睿高层进行商谈。

　　于是他知道他们会见面，大抵是作为项目负责人和技术工程师。

　　只是未曾料到这场九年后的相遇，竟会在这个最平凡的早晨猝不及防地降临，没有精心设计的场景，没有预演过的台词。

　　只有流转晨光下四目相对的刹那，只要时光轰然倒流的回响。

　　程启鸣的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连呼吸都停滞了。

　　热水瓶里的水漫了出来，滚烫的开水溅在他的手背上，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知许”他盯着程启鸣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你刚说要示范的神经定位仪......”

　　皮鞋已经踩进积水，“能治烫伤吗？”

　　宋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过去，一把抓住程启鸣的手腕。

　　程启鸣像是被火灼伤一般，猛地抽回手，可已经来不及了。

　　宋琛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度比开水还要烫。他难堪地低下头，睫毛颤了颤，眼眶里漫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九年前的谎言，直到今天终于要被全数揭开了吗，程启鸣不敢想。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这个世界要疯了。为什么九年了都没有遇到他偏要在今天，在医院，在他往开水瓶里灌开水时。

　　在其他时候他或许还能笑着继续伪装，可现在他就像是偷大米被当场抓包的老鼠，没有地洞可以让他逃走。

　　内心的挣扎和被开水烫到的刺痛让程启鸣双眼漫上生理性的泪水，一层薄雾后的宋琛九年未见的脸，是本就心乱如麻的情绪的催化剂。

　　“……疼吗？”

　　看着这样的程启鸣，宋琛颤抖的嘴唇只能说出这一句话，那些九年间在商场上练就出来的巧舌如簧和随机应变全都去见了鬼。

　　程启鸣下意识的摇摇头，又点点头，因为他感到手腕似乎被那个人的体温所灼伤。

　　无所适从的程启鸣被那个人拉到了护士站。

　　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九年前——宋琛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奔跑在里约的海滩上，塞勒隆台阶上的花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基督像下的雨夜里，他们接吻，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谁的眼泪。

　　水流哗哗地冲在程启鸣的手背上，可他无知无觉，只是低着头，盯着宋琛的皮鞋尖。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你自己冲，我去找护士拿药。”不容拒绝的语气，皮鞋踩在地上沉稳的脚步声渐远。

　　此时程启鸣想逃，他知道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再一次逃出他的视野。

　　然后他查到监控，查到父亲的病房怎么办呢？在他去拿要的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立刻办理转院？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太过疯狂……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不可能的，因为两分钟不到，那个人又走回来了。

　　水流声停止，一只修长的手向他伸来，程启鸣低着头盯着那只手，只觉得它比九年前更大，更宽，手指更长，左手手腕上有一只表。

　　乳白色的药膏被那只手挤出，然后手指就这么与他的手背相触。

　　“抱歉，走的太急，忘记拿棉签了。”

　　程启鸣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再一次被烫到一样。

　　有高跟鞋的声音靠近。“小程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烫到可不是小事。”

　　一个中年护士走进来，“是不是这几天照顾你爸太累了，不过他现在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你就休息休息吧，开水瓶已经帮你装好放回病房了哈。”

　　“嗯，谢谢李姐。”程启鸣慌乱的点点头，嘴角艰难的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这个笑很勉强，比哭还难看。

　　“行吧，那你先去休息吧，”李姐的目光转向宋琛，眼睛一亮，“这是你朋友？”

　　程启鸣的表情更僵硬了。

　　宋琛微笑点了点头，“嗯，谢谢李姐了。”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走廊地板上划出金色的刻度，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一缕阳光烘烤灰尘的暖意。

　　宋琛的手还虚扶着程启鸣的手腕，药膏的凉意混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能走吗？”他问。

　　程启鸣点点头，却又在起身时晃了一下。

　　“这两天别碰水，”宋琛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医嘱，“我还有点工作。你回去时——”

　　话音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启鸣泛青的眼睑上，又想起了李姐的话。

　　“小心点，别开车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低而沉，“打车吧。”

　　程启鸣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点头。迟疑的转身，脚步慢慢变的急促。

　　护士站的电子钟跳过08:17，远处传来轮椅碾过地胶的声响，宋琛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咳，”顾知许倚在护士站门边，指尖的钢笔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朋友？”

　　“旧识。”宋琛收回视线，答得简短。

　　顾知许挑眉，“哪个‘旧识’啊？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九年……”

　　“先去看设备吧。”宋琛摇摇头，打断他。

　　“行吧，上楼。”

　　顾知许无奈地耸耸肩。

　　迈步走进电梯，顾知许指尖在楼层按钮上停顿了一瞬，最终按亮了顶层的数字。金属门缓缓合拢，将急诊室的嘈杂隔绝在外。

　　“刚到货的是GE的3.0T磁共振。”顾知许打破沉默，指尖在平板上调出参数。

　　“梯度场强比你们上海那台还高15%。”

　　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宋琛注视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脑功能区成像的精度够吗？”

　　“足够捕捉海马体0.3mm的病灶。”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28层。宋琛整了整袖扣，率先迈入走廊。全透明的设备间里，崭新的仪器泛着冷光。他伸手抚过控制面板，指腹沾了薄薄一层金属的凉意。

　　数据接口要改。"他突然说。”

　　顾知许笑了：“就知道你会挑刺。”

　　“不是挑刺。”宋琛点开触摸屏，“是这套算法对边缘识别有特殊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