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颖丞

6、演奏会前三天 演奏会前三

　　演奏会前三天，谢晨正在图书馆整理笔记，手机突然震动。是寒艺发来的短信："我爸来学校了，今天不能见面。"

　　谢晨回复："需要我做什么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谢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胸口莫名发闷。寒艺很少提起父亲，但从只言片语中，谢晨知道那位著名钢琴家对儿子要求极为严苛。

　　"找什么呢？这么入神。"林妍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寒艺的八卦？"

　　谢晨收起手机："有事吗？"

　　林妍推过来一本杂志："最新一期《音乐世界》，封面人物是寒明远——寒艺的父亲。你应该了解一下你'朋友'的家庭。"

　　谢晨本想拒绝，但封面上的中年男子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张脸几乎是寒艺的成熟版，同样的高挺鼻梁和清晰下颌线，只是眼神冷峻，毫无寒艺那种慵懒的笑意。

　　"谢谢。"谢晨最终还是接过杂志，"不过我看完会还你。"

　　林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谢晨翻开杂志，专访标题赫然写着《寒明远谈子承父业：没有严师，何来高徒？》。文章详细描述了寒明远如何从小培养儿子，每天六小时钢琴训练，节假日翻倍，寒艺十岁时因偷看漫画被罚通宵练琴...

　　谢晨的指尖微微发抖。他突然理解了寒艺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矛盾——对音乐的热爱与对束缚的抗拒。

　　合上杂志，谢晨决定去琴房看看。音乐楼静得出奇，308琴房门紧闭，但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谢晨放轻脚步走近，声音逐渐清晰。

　　"...这就是你准备的比赛曲目？"一个冰冷的男声响起，"幼稚的即兴小调？"

　　"这不是小调，是我自己的创作。"寒艺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谢晨从未听过的压抑。

　　"国际评委不会对这种学生作品感兴趣！我要你弹肖邦，弹李斯特，展现你的技术！"

　　"技术？"寒艺的声音突然提高，"您只在乎技术！音乐不只是技巧，还有情感——"

　　"情感？"男声冷笑，"你和那个谢晨的'情感'？校长告诉我你整天和一个男生混在一起，这就是你分心的原因？"

　　谢晨的呼吸一滞，手心冒出冷汗。

　　"谢晨是我的朋友。"寒艺一字一顿地说。

　　"朋友？校园论坛上的帖子我都看到了！寒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寒家的继承人，我不允许你在这个关键时期有任何...不良影响。"

　　琴房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乐谱架被推倒。

　　"他不是不良影响！"寒艺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我唯一能说话的人！您知道吗，和他在一起时，我才觉得自己不只是您的'继承人'，而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一阵沉默后，男声再次响起，语调缓和了些："小艺，爸爸是为你好。国际大赛关系到你的前途。比完赛，你想交什么朋友都行，但现在必须专注。"

　　"就像您当年允许我妈妈'赛后'继续她的绘画一样？"寒艺的声音带着尖锐的嘲讽，"然后她永远没等到那个'赛后'。"

　　"寒艺！"男声陡然严厉，"不许提你妈妈！"

　　"为什么？因为她终于受不了您的控制，离开了？我十岁那年就明白了，您眼里只有钢琴和荣誉，根本没有我们！"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谢晨的心猛地揪紧，差点冲进门去。但他僵在原地，听到寒艺低沉的笑声："打得好，父亲。这下我弹肖邦时，脸上的痛苦表情会更真实。"

　　"收拾你的东西，"男声冰冷，"从现在起到比赛结束，你住酒店，我亲自监督你练习。演奏会取消。"

　　"不行！我答应过——"

　　"没有什么答应！"脚步声逼近门口，谢晨急忙躲进拐角。琴房门被猛地拉开，一个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脸色铁青。谢晨屏住呼吸，看着寒明远离开音乐楼。

　　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谢晨轻轻推开308的门。琴房一片狼藉，乐谱散落一地，寒艺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肩膀绷紧。

　　"寒艺..."谢晨轻声唤道。

　　寒艺没有转身，但肩膀微微放松："你都听到了？"

　　"嗯。"谢晨小心地走近，看到寒艺左脸颊上清晰的掌印。他的胸口一阵刺痛，想伸手触碰，又怕弄疼对方。

　　寒艺突然转身抱住谢晨的腰，把脸埋在他腹部。谢晨僵了一秒，随即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寒艺的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与他此刻的脆弱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能取消演奏会。"寒艺的声音闷在谢晨的衣服里，"我答应过你要弹《晨光》。"

　　谢晨的心跳漏了一拍："没关系，比赛更重要。"

　　寒艺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流泪："不，这不只是关于比赛。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想为自己做决定。"

　　谢晨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就去做。"

　　寒艺凝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会来吗？比赛是后天下午两点，市音乐厅。"

　　"我会在第一排。"谢晨承诺道。

　　寒艺伸手轻轻碰了碰谢晨的脸颊，指尖微凉："谢谢你，谢晨。"

　　离开音乐楼时，谢晨的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我和你妈妈明天回国，正好赶上参加市青少年钢琴选拔赛，我被邀请当评委。听说你最近对钢琴感兴趣？"

　　谢晨盯着手机屏幕，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他回复："只是有个朋友参赛。你们住哪家酒店？"

　　父亲很快回复："皇冠假日2307房。明天见。"

　　谢晨关上手机，仰望音乐楼308的窗户。寒艺的身影隐约可见，他已经在整理散落的乐谱，准备继续练习。那个总是张扬自信的寒艺，刚才在他面前展现了从未示人的脆弱。谢晨多想冲回去告诉他，自己父亲也是评委，但又怕增加他的压力。

　　最终，谢晨只是发了一条短信："无论你弹什么，都会很棒。"

　　寒艺回复了一个简单的音符符号：?。

　　第二天放学，谢晨直接去了父母下榻的酒店。2307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父亲正在整理评委资料，母亲在泡茶。

　　"小晨！"母亲放下茶壶，拥抱了他，"你瘦了。"

　　父亲抬头微笑："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份评分标准是否合理。"

　　谢晨走过去，桌上摊开的参赛者名单中，"寒艺"两个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寒明远之子"和"推荐曲目：肖邦《英雄波兰舞曲》"。

　　"爸，"谢晨尽量使声音平稳，"如果...如果有选手临时换曲目，会影响评分吗？"

　　父亲推了推眼镜："正常情况下会扣分，除非新曲目能展现更高水准。"他敏锐地看向谢晨，"为什么这么问？你认识某个选手？"

　　谢晨的喉咙发紧："寒艺...他是我朋友。"

　　"寒明远的儿子？"父亲挑眉，"有意思。寒明远昨天还打电话给我，说希望评委多关照他儿子。"

　　母亲递来一杯茶："就是那个和你一起上校园论坛的男生？"

　　谢晨的手一抖，茶水溅在手上："你们...看到了？"

　　"李老师发链接给我们，"母亲语气平静，但眼神复杂，"小晨，我们不是要干涉你的交友，只是..."

　　"只是什么？"谢晨放下茶杯，"寒艺是个天才，他热爱音乐，不只是他父亲要求的那种音乐，还有他自己的创作。那些帖子都是谣言！"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相信你的判断，"父亲最终说，"明天比赛见分晓吧。"

　　回家的路上，谢晨给寒艺发了短信："我父母也是评委。但我没告诉他们你要换曲目。"

　　寒艺没有回复。

　　比赛当天，市音乐厅座无虚席。谢晨坐在第五排，能清楚看到评委席上的父母和几位知名音乐家，包括坐在最边上的寒明远，他面色严肃，不时看表。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选手按抽签顺序上场。寒艺排在第七位，谢晨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断查看手机，但寒艺依然没有消息。

　　前六位选手表演完毕，水平参差但都选择了经典曲目。终于，主持人宣布："下一位参赛者，寒艺，来自市一中，推荐曲目肖邦《英雄波兰舞曲》。"

　　全场响起掌声，寒明远在评委席上挺直了背。谢晨屏住呼吸，看着寒艺走上舞台。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左耳的银色耳钉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

　　寒艺走到钢琴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观众席，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当他的视线扫过第五排时，谢晨微微抬手。寒艺的目光停顿了一秒，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

　　然后，他转向评委席，深吸一口气："尊敬的评委老师，我申请更改演奏曲目。"

　　观众席一阵骚动。寒明远的脸色瞬间阴沉，谢晨看到父亲惊讶地挑眉。

　　"我想演奏自己的原创作品，《晨光》。"寒艺的声音在音乐厅里清晰回荡，"这首曲子献给一个特别的人，他让我明白音乐不只是技巧，更是情感的传递。"

　　评委席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主持人宣布接受申请。寒艺在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谢晨就认出了这首曲子——是寒艺发给他听过的那段旋律，但今天更加完整，更加深情。开始部分如晨光微熹，柔和而充满希望；中段渐渐热烈，像正午阳光般灿烂；最后回归平静，却带着夕阳般的温暖余韵。

　　谢晨闭上眼睛，任由音乐将他带回那个海边的黄昏，寒艺在夕阳下对他微笑的样子，那个未完成的吻...当他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全场静默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寒艺起身鞠躬，目光直直看向第五排。谢晨用力鼓掌，直到手掌发痛。

　　评委开始打分。谢晨紧盯着父亲的表情——他正认真写着评语，神情专注而严肃；而寒明远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在评分表上快速写着什么。

　　主持人最终宣布："寒艺最终得分...96.5分，目前暂列第一！"

　　观众席再次爆发掌声。寒艺向评委席鞠躬，然后转身离开舞台。谢晨想立刻去找他，但父母在评委席上，他不能轻举妄动。

　　比赛结束后，谢晨在人群中寻找寒艺，却先被父亲叫住。"小晨，"父亲的表情难以读懂，"这首《晨光》...是献给你的？"

　　谢晨的耳根发烫："我想是的。"

　　父亲沉默片刻："曲子本身很有灵性，虽然技巧上不如肖邦...但情感表达非常到位。"他似乎在斟酌用词，"寒明远很不高兴，给了最低分，但其他评委都被打动了。"

　　"包括您？"谢晨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你妈妈和我想邀请寒艺吃晚饭，如果你能联系到他的话。"

　　谢晨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母亲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们想了解是什么样的男孩，能让我儿子这么...用心。"

　　谢晨的心跳加速，立刻掏出手机给寒艺发消息。但就在这时，音乐厅后门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寒明远拽着寒艺的手臂大步走过，后者脸色苍白但倔强地抿着唇。

　　"寒艺！"谢晨忍不住喊道。

　　寒艺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但立刻被父亲拽着继续往前走。经过评委席时，寒明远冷冷地对谢晨父亲说："李教授，改日再叙，今晚我有家事要处理。"

　　谢晨想追上去，却被母亲拉住："给他们一些空间，小晨。"

　　看着寒艺被父亲强行带走的背影，谢晨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寒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等我。"

　　接下来的三天，寒艺音讯全无。谢晨去了308琴房，门锁着；打电话，提示关机；甚至去了皇冠假日酒店，前台拒绝提供任何客人信息。

　　第四天早晨，谢晨在课桌上发现一张字条："中午12点，老地方见。——H"

　　谢晨的心跳瞬间加速。整个上午的课他都心不在焉，不断看表。终于熬到中午，他第一个冲出教室，直奔音乐楼。

　　308琴房门虚掩着，谢晨轻轻推开。寒艺站在窗边，阳光为他勾勒出一道金边。他转身时，谢晨倒吸一口冷气——寒艺的左眼周围有一片淤青，嘴角也结着痂。

　　"你父亲他——"谢晨冲上前。

　　寒艺摇头："不是他。是我自己...摔的。"他苦笑着摸了摸伤口，"我被禁足了三天，手机没收，今天才溜出来。"

　　谢晨想触碰那些伤痕，又怕弄疼他："比赛结果..."

　　"我入选了国家队，明年三月去维也纳参加国际赛。"寒艺的声音平静，"条件是必须按父亲的计划训练，弹他选的曲子。"

　　谢晨不知该祝贺还是安慰："你...会去吗？"

　　寒艺走到钢琴前，轻轻按下一个键："会。但我会带上《晨光》。"他转身面对谢晨，"我父亲禁止我见你，说你会'影响我的前途'。"

　　谢晨胸口发紧："我父母也...不太赞成。"

　　"所以，"寒艺走近一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

　　谢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寒艺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别这副表情，谢兔子。我会想办法的。"

　　"我会等你。"谢晨轻声说。

　　寒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什么。他突然凑近，在谢晨唇上轻轻一碰，快得像是错觉："等我。"

　　然后他转身离开琴房，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谢晨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触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寒艺的温度和淡淡的薄荷香。

　　当天晚上，谢晨的父母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小晨，"父亲严肃地说，"我们不反对你和寒艺的友谊，但现在对你们来说都是关键时期。你面临高考，他要准备国际赛..."

　　"所以？"谢晨握紧拳头。

　　"所以我们希望你暂时保持距离。"母亲温和但坚定地说，"等你们都完成了各自的目标，再继续这段...友谊。"

　　谢晨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寒艺面对父亲时的无力感。他最终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他会等寒艺，无论多久。

　　睡前，谢晨翻开那个记录寒艺习惯的小本子，在最新一页写道：

　　"12月14日，他在比赛中弹了《晨光》，献给我。他吻了我，然后说'等我'。我会等。"

　　合上本子，谢晨望向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极了寒艺弹琴时，灯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