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昭》唯所遇

12、第十二章（大修）

　　“溪月入府后还有许多事要做，她没法子做你的老师。”韩澈本在一旁沉默，听到宋岫玉的话，开口为颜南青解围。
　　颜南青也点头：“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夫子，偶尔教一教倒也无碍，只是我对此事并不精通，若你真有学不懂的，先看看书，问问你的同窗，若再有不会的，你便缠着你夫子多问问。”

　　宋岫玉面露失望之色，她低下头，闷闷道：“好吧。”

　　裴萋萋低声安慰她几句，便叫来下人将她带走。
　　宋承如见状，问道：“岫玉才来，怎么又要走了？”

　　“叶姑娘已经到府上，岫玉该去学琴了。”
　　裴萋萋淡淡说。

　　宋承如却皱起眉：“萋萋，你对岫玉看得太紧了。”

　　裴萋萋似是有气在身，但念及她在王府处境不好发作，只得说：“岫玉是王府嫡女，将来陛下封她做郡主时，她便要被许多人盯着，我让她多学些本领，也是要她日后立足于世不被世人嘲讽。”

　　“我的女儿，有谁敢私下议论？”

　　眼看着这场敬茶即将变成对宋岫玉养育方式的争吵，颜南青悄悄靠近韩澈，在他背后写了两个字。

　　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到身侧那人的手指，韩澈悄悄捏紧了拳头。
　　等到颜南青写完这两个字，韩澈抓住颜南青手腕。
　　“王爷，若是无事，我便先带溪月回去了。”

　　宋承如停下和裴萋萋的争吵，抬起头看向韩澈。
　　从他的脸上，宋承如看见几分故人相貌。

　　“确之，你才回王府也有许多要忙的，我便不强留你。”

　　韩澈拉着颜南青离开，手上的盲杖在地上留下敲击的声音。

　　不轻不重，不缓不慢，不知道敲打在谁的心上。

　　二人走在回廊上时，恍惚中听到有人呼唤。
　　颜南青转头，是宋青急匆匆向他们这里走来。

　　她有些好奇，这位世子要和韩澈讲些什么。

　　宋青的世子之位是在十年前立下的。他今年十六，生母不详，是陈王某一年从外面领回来的，就在秦晚素死后的第二年。

　　宋承如十分宠爱宋青，对他寄予厚望，而宋青也不负他所托，为人谦和，的确是做王爷的最佳人选。

　　宋青对这位哥哥也十分愧疚，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的世子之位是从宋豫手中偷走的。
　　因此，逢年过节时，他常会给别院里送吃的衣物。

　　站在韩澈面前，他眼里有愧疚还有激动。
　　“大哥，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谈不上多久，我们昨夜不是才见过。”韩澈淡淡道。

　　宋青摇头：“这不一样，我们很久没这么安静的待在一起了。”
　　他伸手在韩澈眼前晃了晃：“你的眼疾，当真再也好不了了？”

　　没想到，宋青问的居然是这句话。

　　颜南青站在一旁观察，宋青表情真挚，不像是装的。

　　“我的眼疾已有十三年，若是能好，早就好了。”韩澈淡淡说道。

　　宋青露出惋惜之色：“大哥，你若现在没瞎，这世子之位定然是你的。”

　　“世子说笑了，这世子之位给你最是合适，与我是否是个瞎子并没有任何区别。”

　　“大哥，你才回王府，若是有什么缺的或是下人做的不好的地方便告诉我。”

　　韩澈笑着点点头：“我自然是不会不麻烦你的。”

　　宋青得到答案，这才对颜南青施了个礼：“大嫂。父王方才没说，但我们宋家却不能不对大嫂道个歉。”

　　颜南青面露疑惑：“世子此话何意？”

　　“婚前没有告诉明家我大哥的情况实在是抱歉，这是我父王做的决定，我也不能干涉。”

　　没想到宋青这般心细，听他此言，宋承如也是要保这门婚事。

　　“无碍，这婚约早就定下，我明家并非是毁约之人。”

　　宋青试探问道：“大嫂和前段时间相见的确有所不同。”

　　“世子恐怕记错了，我们已有一年未见，最近一次见是在去年的赏花宴上，那天世子在宴席上做出的那句诗让溪月现在还记忆犹新。”

　　“的确是我记错了。”

　　与宋青再客套一番，颜南青带着韩澈回到和风院。

　　想到韩澈离家时已经瞎了眼，颜南青便将路上的风景说与韩澈听。
　　韩澈偶尔会应上几句，此处和当年有何区别。

　　但颜南青心里存疑，故意带着韩澈往柱子上走去，他脚步毫无迟疑，像是真瞎了。

　　仔细想想，他也没有什么需要装瞎的理由。

　　这般想着，颜南青扯住他的衣袖，带他往右走了几分，避免了撞上那堵墙的命运。

　　*
　　裴萋萋在屋子里徘徊，她心有疑惑，却不能向任何人询问。

　　她当初虽然崇尚富贵嫁给宋承如，但她很多事也看的得透彻，很多事，不是她能掌握的。

　　明家明知王府内有人见过明溪月，却还是让他人替嫁。
　　只会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宋承如虽厌恶宋豫，但他需要明家财力，也因此宋豫当初才会留下姓名，所以，只要是“明溪月”嫁入王府，不管到底是谁，这都可以。

　　第二个可能，明家来虞洲比宋成如晚了两年，陈王一直认为监视自己的是秦家，但若不是秦家呢？

　　那么，她现在是否要透露出明溪月的身份？

　　她知晓宋承如有谋划，但她并不知道具体细节，就像十几年前宋承如和她哥筹谋时，她也被瞒得严严实实。

　　罢了罢了，她就当做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站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现在不能只顾自己，还有宋岫玉的未来。

　　另一边，宋岫玉已练完琴回到自己的小院里。

　　她却是满心痛恨和不解。

　　虞洲在大晋偏南，如今立春已过，草木也渐生，连带着棉服也悉数褪去。
　　每年此时，王府都会办一场赏花宴。

　　宋岫玉最怕的便是这宴席，她需得做个知书达理的郡主。

　　宋青并非裴萋萋之子，她只有一女，故而她想站稳脚跟，只有依靠自己的女儿。

　　宋岫玉是在裴家倒台后开始记事的，母亲那时以泪洗面，她能做的就是记住学的每首诗，在阿爹面前转悠，引得宋承如来裴萋萋院子里。

　　长大些后，母亲将她送去学堂，她常常瞧见明溪月和裴木乔并肩而行，她羡慕明溪月。
　　她的两位哥哥都不会与她亲近。

　　有一次在学堂里她没能背出前日才学的诗词，夫子虽没体罚她，但宋岫玉在下学后独自在学堂里。
　　为练就她独立自主的能力，裴萋萋让宋岫玉独自上下学。

　　因此王府隔了许久才发现自家郡主没回来。
　　纸上抄满那诗词，宋岫玉刚开始还带着泪，写着写着，情绪逐渐平静。
　　她写的入神，身侧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
　　“郡主，你在写今日的课业？”明溪月不知何时已坐在身侧，她撑着脑袋歪头看她，嘴角带笑。

　　宣纸上笔走龙蛇停下，宋岫玉愣住。
　　明溪月擦干她的泪痕，“岫玉，快乐点，背不出来不是大事，夫子都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开始惩罚自己了？”
　　宋岫玉嘴角一撇，泪水又汪汪聚集在眼里，“夫子不罚我，是因为我爹是王爷。”

　　明溪月捂着嘴笑，“夫子可是比我祖父还要公正的人，他决计不会因你爹是王爷才轻饶你，难不成你忘记前段时间你没写完真论的事？”
　　宋岫玉愣了愣，好像是，夫子今日看着也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好啦，我送你回王府。”
　　宋岫玉记得明溪月的手很软很香，她真想有一个明溪月这样的姐姐。

　　但今日见到颜南青的第一眼，宋岫玉的脑中似乎有跟弦断了。
　　明溪月怎么能......

　　*
　　和风院里已多了些小厮侍女。

　　明溪月的贴身侍女阿默也在其中。

　　刚踏入院子，阿默便迎上来，似是有话要说。
　　颜南青带着韩澈在石桌旁坐下：“你先在此吹吹风，我看看这些下人。”

　　韩澈点头。

　　颜南青跟着阿默走到僻静的地方：“查到什么了？”

　　阿默低声答道：“小姐的嫁妆昨日全被收进库房，我去询问，却被王府的人拦下。今日王府管家向和风院里送了共十个下人，我与他们交涉，其中有七个都是新买的，有三个是其他院子里调来的。”

　　“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阿默气馁地摇头：“他们都挺正常的。”

　　阿默从前一直跟着明溪月，见到的都是好人，自然也没有分辨有心之人的本领。

　　颜南青安慰道：“昨日我见宋豫是个瞎子，便起了疑心，陈王明知宋豫的身体情况为何不与明家言明，我担心其中有诈，便让你多留意，没有发现异常也无碍，只是那嫁妆的事情，你要多留意留意。”

　　阿默点头，脸上却闪过不舒服的神色。
　　颜南青也了解，毕竟前几天自己还和她一样，是个侍女，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为她的主子。

　　她假装没发现，继续说：“阿默，幸好是我来替明姑娘结亲，否则，姑娘以后的婚姻日子都不好过。”

　　阿默眨了眨眼，“阿昭，你和在明府里很不一样。”

　　颜南青温和一笑：“毕竟王府是个吃人的地，总要多些心思，这心思一多，人就和以前不同了。”

　　想到颜南青说的身世，阿默释然，且看她如今作态，并不逊色明溪月。
　　小姐走前交代她，要好好跟着颜南青，但直到此刻，阿默才真的认同颜南青。

　　向韩澈那边走去时，颜南青脚步慢了下来。

　　微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袖，韩澈今日蒙了层白色眼纱，他抬起头“看”天，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颜南青把靠在桌边的盲杖递给韩澈，将他扶起来。

　　她初入王府，要查宋承如不是件易事，现在的要紧事是得把这个王府给摸清。

　　前世做督使时，她得到消息多数是来自手下的人，很少会有消息需要她亲自打探。

　　来了虞洲后，失去兑泽在虞洲的情报，她几乎从零做起，现在对这王府，更是。

　　她现在要做的，是确认韩澈对宋承如是否还有父子情。

　　但现在她和韩澈才认识没多久，此事还需慢慢来。

　　她装作不经意问起：“宋豫，你这眼疾是为何而患？”

　　韩澈笑容苦涩，不愿提起旧事：“都是些陈年旧事，知道了也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