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昭》唯所遇

13、第十三章（大修）

　　颜南青很好奇，宋豫一个瞎子，一个人在别院里是如何度过的。

　　想来，必然十分寂寞吧。

　　这几日和韩澈待在一起，颜南青是真的体会到，他真是无聊到了极致。

　　他竟可以一个人坐在院里坐上一整个上午。

　　既然前世宋豫破解虞洲之事，而苏淮也已经来了虞洲，那么她可以借他的力。

　　但这几日韩澈除了坐在院子里，就是出门去那书局里听书，她并没发现韩澈和什么暗卫有联系。

　　此刻，她陪着韩澈坐在书局二楼，眼神在整个堂内绕来绕去，也没遇见什么可疑之人。

　　这书局的评书也不是每日都有，因着这几日王府的喜事，秦家便定了个十日评书，请来几位虞洲有名的说书先生来说书。
　　这故事里有书生小姐虐恋，也有江湖侠士仗义天下，更有落魄皇子如何坐上皇帝。

　　而今日，堂下讲的是曾经天下第一的剑客复仇的故事。
　　这剑客颜南青也有耳闻，是前朝初出现的，听说她还在襁褓时满门被灭，她长大成人后，一人一剑一马闯江湖，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最后她自创了一套剑法，名为一剑寒霜。

　　而今日，那说书人讲的便是她在一场盛会上揭露各名门正派的真面目的一幕戏。

　　那说书人才讲了个开头，厢门被人敲响。

　　颜南青和韩澈出门时没带侍女，因此听得那敲门声，颜南青亲自起身开了门。

　　敲门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衣着不凡，笑得没心没肺。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颜南青今日出门时照常戴了个面纱。

　　秦启见到颜南青时，怔了怔：“可是嫂嫂？嫂嫂就算是戴了个面纱也藏不住这风华绝代的气质，不愧时帝师的孙女，得此一见，此生无憾了。”

　　颜南青被他这突然天花乱坠的言语夸得不明所以，侧身为他让开一条路：“秦小公子，请进。”

　　秦启应是接到书局掌柜的消息才来的。

　　“嫂嫂怎么猜出是我的？”

　　颜南青关上门，走在他身后：“确之的弟弟，除去世子，便只有您了。”

　　这秦启为什么像个愣头青。

　　韩澈看向秦启，轻声唤了句：“小启。”

　　秦启站在韩澈身旁，看了眼颜南青，似乎心里有所顾虑。
　　颜南青猜出他和韩澈有秘事要谈，正想退下，却被韩澈止住。

　　“我与溪月是夫妻，没有什么要瞒的，小启，你说吧。”

　　秦启也没了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道：“表哥，这几日我巡查秦家产业，发现秦家和刺史这些年在生意上的往来的确有些频繁了，尤其是虞洲内的兵器铺，几乎是每个月便要进一批新的武器。”
　　“大祖父对生意上的事不甚关心，这些事都交给秦府管家办，我怀疑，这其中估计还有些事是你我都不知道的。”

　　“就比如，这书局，我问过大祖父，不是他买的地皮。”

　　颜南青听着也皱起眉头。

　　秦家混入宋承如的人了。

　　“我记得这书局之前是个客栈，叫做如来客栈，在虞洲城内也开了有十多年。”韩澈仔细回忆。

　　秦启有些疑惑：“既然开了十几年，又为何会卖给秦家？”

　　若非韩澈瞎了眼，颜南青真要觉得韩澈是往她这里看了几眼。

　　“前几个月，这客栈起了场大火，把客栈烧毁了。听说这客栈老板和小二无一幸免。”

　　秦启惶恐地看了眼地板：“那岂不是我们现在站在他们的尸体上？”

　　韩澈轻轻摇头：“他们的尸体至今没找到。”

　　颜南青心中一动，这些事，颜北云都没查到，他是如何知晓的？
　　总不能苏淮比他们兑泽还要厉害吧？

　　思及此处，她真想立马抓住苏淮问上一问。

　　这几日她没有查王府，自然也没碰上苏淮，也不知他还查到了什么。

　　如果他们的尸体都没寻到，是否是他们都被关在某个地方了？

　　惊堂木一拍，颜南青被吓得轻轻抖了抖。
　　她又竖起耳朵听。

　　“表哥，这几日我还觉得暗中似乎有人在盯着我。在秦府倒还好，只要我出门，便有人在跟踪我。”

　　韩澈：“我成婚那日你在街上惹出的动静定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秦启弯下腰凑近韩澈：“表哥，你觉得那幕后人是谁？”

　　韩澈早就知道是谁，但他现在说出来对秦启毫无好处，反而会让他有生命危险。
　　想到此，他嘱咐秦启这几日少出门，只用将秦府这些年的账目清点后把异常的地方列出。

　　秦启点头答应，拉来个新椅子坐在韩澈身边。

　　韩澈这才发现颜南青方才一直没落座。

　　“溪月，为何不坐？”

　　颜南青只是想靠近那围栏把一楼的场景尽收眼底，听到韩澈问话，她手脚一愣，也不知要如何回答。
　　便直接坐在韩澈身边：“你们兄弟二人有事要谈，我自然要避一避。”

　　“溪月，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你我之间不会有秘密。”

　　颜南青满脸感动应下。
　　秘密？她是暗卫，最不缺的就是秘密。
　　就比如，她的身份便是个秘密。

　　但既然韩澈主动在她面前不避讳这些东西，那她应该也不用再伪装了。

　　“既然你这样说，溪月有件事倒是想问一问。”

　　“但说无妨。”

　　秦启坐在另一边，也侧过身看向颜南青，低声道：“明家姑娘果然行事豪爽。”

　　“我想问问宋豫，是否恨他的父亲？”

　　堂下惊堂木再一拍，那说书人喝了口茶水，又继续讲起来。
　　“只见那花满醉手持长剑站在场中央，用多少形容词都没办法说出她的一身风华，但老朽我却能说出来。”
　　“那便是，浩然正气，意气风发，恣意天下，纵马天涯。”

　　底下有个男子却发出质问：“若她真是正义，又为何要和魔教人混在一起？依我看，她就是个为了报仇能用劲一切方法的魔女。”

　　这事一出，将二楼的问话打乱。

　　三人也被那底下人的话吸引了去，秦启道：“依我看，她虽然与魔教人为伴，却比那些名门正派更懂得江湖道义，本来便是以命偿命，以牙还牙。”

　　颜南青笑了笑：“秦公子，你这话说的对，只是顺序错了，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最后才是以命偿命。”

　　秦启不解：“这有何区别？”

　　韩澈：“没什么区别，只是个先后问题罢了。不知溪月如何看待报仇一事？”

　　颜南青没什么仇要报的，在她这里，前世恩怨都是前世，她又如何要向这一世的人讨要前世的债？
　　所以，她就算有仇要报，也要在前世的仇即将结下的那个时候去报。
　　而前世的恩情，她也没办法对着这一世的韩澈去报。

　　所以要问她如何看待报仇这件事，她想了想，若是前世她顺利逃出，她会怎么做。

　　她将垂在胸前的长发扬到脑后，笑着回道：“自然是他人如何对我，我便用十倍还之。若有人杀我好友，我便将他的恶行昭告天下，要他也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秦启再次不解：“若是按照嫂嫂所说，你应该也杀了对方的好友。”

　　韩澈替颜南青回道：“因为对方的好友是无辜的，不该为自己的仇而牵涉无辜者。所以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不是要一板一眼去做的。”

　　秦启摸摸脑袋，面色尴尬：“看来是我狭隘了。”

　　那堂下的说书人也给出他的回答。
　　他没理会那男子，只是又喝了口茶，继续把故事讲完。

　　等到颜南青和韩澈回府时已近傍晚。

　　离开时，韩澈又叮嘱秦启好几遍，要他小心行事，回秦府要走大道，最近这些日子少走动。

　　秦启猛然抱住韩澈，颜南青第一次从韩澈脸上看到手足无措的神情，憋着笑站在一边。

　　“表哥，你可知我等着一天有多久了？若是韩表哥也在这就好了，等虞洲事了，我们就去京都找找韩表哥吧。”

　　秦启口中的韩表哥应就是指韩澈。想起他，颜南青垂下眼眸，看了眼她的食指，那里空空如也，不像韩澈，总是有一个翡翠戒指。

　　秦启是个天性纯良的少年，他挂念宋豫，颜南青能理解，但他还想念韩澈，就让颜南青不得不好奇。

　　韩澈那个冷淡又捉摸不透的性子，也会有好友吗？

　　*
　　一回到房间，颜南青又问了方才她在书局问的那个问题。

　　韩澈摸索着握住颜南青的手。
　　这几天颜南青已经习惯了，韩澈好像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每次说话他都要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场，因此，他总是会抓住颜南青。

　　两人在桌前坐下，韩澈好似陷入痛苦中，他面色纠结。

　　颜南青拍了拍他的手，有些事，她必须要问清：“你幼年丧母，瞎眼回到王府，却被王爷赶出府，你心中不会没有怨恨。”

　　韩澈无奈道：“有怨恨又能如何，我在王府孤木难支，这些恨，也只能吞进肚子里。”

　　他表情真挚，若不是颜南青早已见到“苏淮”，她怕是也要信了。

　　“你还有明家。”颜南青郑重道，“若你想报仇，明家可以助你。”

　　韩澈摇头：“溪月，他欠我的，不过是作为一个父亲的陪伴，我又能向他讨要什么仇，不过是我自己有心结罢了。”

　　想到虞洲之事发生在七年后，莫非此时的宋豫还没察觉到陈王的不臣之心？所以其实还没查到异常？
　　韩澈派来苏淮帮助宋豫，或许也只是让苏淮来见证他这弟弟的婚礼？

　　颜南青解开韩澈的眼纱，他闭着眼，神色茫然。

　　“宋豫，你睁开眼。”颜南青轻声说道。

　　他睁开眼，双眼空空。

　　颜南青摸上他的眼，表情认真，像是在看一块脆弱的美玉。
　　“宋豫，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如果你没有瞎，定然会大有作为。”

　　韩澈任凭她的手勾画自己眼睛的轮廓，本还攥着颜南青前臂的手握住她的手。

　　脸上的那只手颤了颤。

　　颜南青抿嘴，韩澈，实在是对不起，前世你对我有恩，但这一世我却要对你的表弟用个美人计了。

　　“宋确之，你当真不恨吗？你若不恨，又为何要差遣秦启入城时引起骚乱？你若不恨，又何苦让秦启查秦家的事，秦家背后有秦家旧部，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追随你，你若不恨，为何你从不去见陈王？你若不恨，又为何需要我明家的婚姻帮你回王府？”

　　“宋确之，你说你要和我做真夫妻，便是这样没诚意吗？”

　　两人相对而坐，因此颜南青说的话声音并不大，刚好是两人能听到的大小。

　　韩澈的心像是有匹巨马不断地在他的心上奔跑，他抓住脸上的那只手，露出带着痞气的笑。
　　“明溪月，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话？我恨不恨我的父亲，对你来说很重要？”

　　“当然重要。”颜南青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在意你的喜乐，在意你的怨和仇，你在王府过得并不开心，我知道你想要报仇，我不想你在我面前也要伪装成一个洒脱的人。”

　　颜南青凑近韩澈：“宋豫，因为我在意你，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在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