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号协议》犬九

3、异常 林崇手有些

　　林崇手有些发酸，眼睛也开始干涩。她盯了盯屏幕，打算申请半小时休息。消息通知开始闪烁，新的任务，级别"未知"，最下方有个箭头示意她向后翻。

　　林崇例行公事地扫视这个deviant——系统通常只有三个级别分类，她的权限本应止步于一级代理审核，进行最后一步的审核——死刑犯的最后一级台阶，不知道是刽子手还是刽子手手中的刀。她额头发热，脖子后面的神经扯得发紧，她按了按后脑勺的轻微凹陷——她总是用这种方式缓解头疼。陆倩总劝她换成义眼。

　　她没去休息。点开数据板块后，密集的参数未显示异常：身体数据17880AVE（178cm 80kg average)，五官数据G8M0 (Grey 8 Male 0)，健康数据NML-Void (Normal)，危险评级未知。右下角注释显示清扫次数：3。她少有地点开清扫对象行为日志。1088号，在市区内的日常活动——市区通勤，居家休息，无异常波动。网络安全状态：正常。

　　任务栏闪烁了一下：“任务优先级已提升。”

　　所有核对栏泛着绿色，林崇的权限好似系统施舍。没有额外说明，没有解释缘由，信号灯以每秒钟三次的频率催促。她想到小时候做家务，妈妈跟在身后吼她。她向来是听话的孩子。

　　林崇按下了按钮，全息屏弹出气泡和彩带，她的第10000个任务已完成。桌面比格犬在虚拟地毯上反复跳跃，她按下休息按钮即刻仰头，她觉得喉咙发紧，尽管她上周刚看完最新版的《终端情绪管理指南》。

　　今天有三个代办项，她破天荒地点开了所有“目标项”的行为日志。全息屏上，数据明晰准确，她的手指在操作按键上摩挲，屏幕上相同的数据来回闪现。她没发现什么离奇的数字，一切都已恢复正常。手中的布兹不再冰凉，她扔掉吸管，仰头喝了个干净。

　　她突然记起那条船。培训时，她曾到过清扫现场，米白色的短毛地毯柔软，最廉价的义肢踩在上面也不会发出声响。钛灰色的金属船舱旁，绿植整齐地排开，空气中弥漫着安抚神经的薰衣草香。香氛会根据目标调整，精确至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模拟机械体灵活地滑入船舱，像上千亿次的练习，毫无偏差。导师喋喋不休，林崇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舒适的最后旅程。”林崇只是低头，专注于输入笔记。“往生船”在水雾中缓缓升空，滑入轨道，没入橙色液体中。无需任何引擎牵引，轨道的高低差自然推动船体前行。

　　十八岁的她看到“往生船”螺旋下降，她以为自己的人生走向正相反的方向。

　　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机械体变得血肉模糊，螺丝与神经纠缠，钛金与白骨相连。头痛再次涌了上来。

　　三个代办项，她看了五个小时。

　　五点十分，她准时离开工位。

　　当晚，陆倩来找她吃饭，林崇盯着皮革座椅发呆。她们在410层的员工餐厅，窗外是无数座庞然大物，飞汽轨道交错，闪烁着银色光芒。林崇有些分不清这些楼，尽管它们形状各异，尤其是300米外的梅徳大楼，她曾去过一次。达赛因大楼是弧型设计，楼体内有多层仿真花园，温度适宜，仿真向日葵的花蕊喷出降温调湿的雾气。林崇偶尔会走到栏杆边缘，抚摸那些向下生长的藤蔓。

　　陆倩用吸管戳着酸奶味苏打水中的冰块。“我在和你说话呢。”她伸手够向林崇的手，冰凉的义体手触碰到她的皮肤。林崇一愣，差点打翻了玻璃杯。

　　“你刚才说什么？”她回过神来，眼前是棕色皮革的座椅，荔枝纹清晰，像工位上那张仿旧的按摩椅。她的视线落到陆倩的手上，脖颈后忽然一阵发痒，下意识抚了抚碎发，皮肤像被炙烤，仿佛皮肤下翻涌着层层鲜红的血肉。她突然想到小豹正俯身在桌面上打滚。

　　“我说，周末去逛街。我想看看义体。”陆倩语气轻快，一脸无所谓。她总喜欢追新，五彩斑斓的义体换得勤快，像换衣服一样随心所欲，奢靡得近乎张扬。

　　林崇常打趣说义体成了陆倩的本体。但她算不上反对，也毫无赞同。她习惯性保持沉默。

　　“你真的需要那么多吗？”她抬头。

　　“买个外骨骼啊，下次再遇到抢劫，一拳一个。”陆倩笑笑，上次的事一笔带过——那次她差点被人拖进巷子。

　　首都治安良好，偶有案件，大多不过是些小偷小摸。林崇没觉得有必要——在系统监管下，在首都没必要小心翼翼的。

　　林崇望向窗外，两眼放空。高透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能听清餐厅里碗碟碰撞的细响、勺子拌沙拉的刮擦声、汽水泡泡绽开的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该去趟义体商城。脖颈下的血管跳得厉害，下周便是她每月一次的综合体检和执行资格测试。她揉了揉手指，指关节酸胀。

　　林崇接过账单： “这顿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