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号协议》犬九

2、上班族 I “命令将在

　　“命令将在30秒后启动。”

　　冷冰冰的合成音在舱内回荡，仿佛没有来源，却无处不在。

　　这艘船被称为“往生船”，它不载生者，只为将被判定为“无效资源”的人类，送往处理中心。那里没有审判，也无拯救——人类与机器无异，被“清扫”。他们称这个过程为“清扫”，而不是“处决”，或者“杀戮”。对执行者而言，这不过是一项程序，一次数据上的归零。

　　林崇便是八十万执行者之一。她优秀、稳定，从未请过一天假。她的名字出现在系统的表彰名单上，却未曾拥有任何个人荣誉。

　　林崇早已习惯每日走到工作岗位，面无表情地按下按钮，有时候可能清扫了谁，有时候没有，她也不清楚。为了最大程度保护员工的“心理健康”，系统从不提供任何反馈。

　　但年终绩效考评会提醒她：“你今年，干得不错。”

　　林崇已经三天没做梦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终端医疗系统应当保障他们的睡眠质量。每晚入眠前，她会被送入零重力仓，舱体内注入模拟草地的分子香气——据说那是让人回归史前游牧生活的方式，却不用守夜，草地是最原始的安慰。

　　她总是在梦里梦到吃蓝莓。

　　林崇打算和上层汇报她的身体状况。

　　林崇是独身。执行者里大多数都有家庭，似乎那样能把自己从那个刽子手的身份中切割出来，每天傍晚重新回到家里去做“好妈妈好爸爸”。林崇没有亲人，她成为了高级清扫者，去年的年终评级是前5%。

　　“再做两年就退休吧。” 她推开门。家里一尘不染。虽然所有人都习惯了家庭管家自动运作，但林崇喜欢自己动手，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做家务的时候能缓一缓。

　　她给角落里的兰花喷了点水。那是稀有种，得来不易。她转身放下水壶，按下电视键，这是晚上九点的车载广播频道。

　　她不会开车。她觉得车像怪物，有眼睛、有嘴巴、有呼吸。但她喜欢私家车938的主持人，嘴碎又毒，什么八卦都敢说，劝分不劝和，还总在节目里怒骂打恶作剧电话的青少年。

　　林崇想起自己以前想过做老师。

　　她希望今天能做梦。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老式的水杯，高中毕业的纪念物，写着2088级心理学系。她躺进零重力仓，轻轻调整了下姿势，散开了一头卷发，栗色的，带有几缕金色挑染，在她身上是极致的反叛——她自己知道。

　　窗外高楼巡逻般的蓝紫色灯光有些刺眼，隐隐透过来泄在木质地板上，颜色怪模怪样。她特地挑选了红色磨砂玻璃，灯光斜斜地照在她高挺的鼻梁上，映出一抹奇异的阴影，怪是瘆人。

　　陆倩总笑她是吸血鬼，眼睛半睁不睁，住在血色城堡里的冷面汉尼拔。陆倩是她的高中学妹，活泼机灵得过了头，嘴里没几句好听话，却不讨人嫌。林崇很难想象像陆倩那样的性子，怎么做得这份工作。她记得在自己晋升为中级执行官时，陆倩刚刚加入，天真得无可救药。

　　她呼吸逐渐均匀，鹅黄色睡眠灯渐弱。林崇梦见退休后的生活。她躲在海边，远离一切。她踩在白沙上，沙子细软，海却泛灰，翻涌着暴烈的波浪。林崇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海面，自言自语道：“我要死在这里。”

　　离她计划的退休日还有731天，她不会觉得有什么变数。

　　第二天清晨，睡眠舱的温柔唤醒声响起，林崇缓缓起身。她几乎从不赖床，但今天觉得有些疲惫。或许是因为昨晚那个令人困惑的梦境，或者只是单纯没梦到蓝莓。

　　她觉得自己少活了一些。

　　她让家庭管家调配了一杯营养粉，额外加了点蓝莓味“布兹”。这种补剂可以让人短暂兴奋，唯一的缺点是适口性差。布兹特公司特别要求这种口感，声称它能唤起一种“怀旧感”，让人想起名为“酒精”的古老玩意儿。林崇不太习惯“布兹”的灼热感，她总感觉喉咙发痒，像是高烧不愈，强烈却空虚。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还会依赖这种东西。

　　林崇步行到了公司，路上的霓虹广告屏一闪而过，她的脚步却没有停顿。公司内，操作台的设计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块全息面板从天花板延伸到桌面，界面上只显示无尽的编号和执行截止日期，没有多余的内容。

　　下方设有一个娱乐区，像是心理安抚空间。这里播放着一些简短的刮肥皂视频，或者是捏花泥的教程，偶尔也能看到同事们在桌面上养着电子宠物，或者刷着小说。

　　林崇放了只全息比格犬在桌面上，偶尔喂它。她嫌它叫声难听，几乎不打开声音。她给它取名叫“小豹”。

　　林崇知道她的工作不过是核对代码，一层又一层地传递指令。这是一个她每天都在重复的流程。她没有疑问，也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