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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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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日演到了结局。黎尧蹲在模拟毒窝的废墟里,掌心嵌进带灰浆的水泥。周引手腕上的道具手铐磨出红痕,真实无比,没有用颜料添色。
导演喊“开始”时,陈屿举枪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枪。
“老黄的女儿……”陈屿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沾了沙砾,“她问我要爸爸。”
付及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气,“你看见了,我没得选。”
黎尧带入太深,还没来得及说台词,眼泪就自己径直流下来。
“卡!”导演的喇叭声响起,要求黎尧再来一遍,“黎尧,付及害死了你的兄弟,你要让观众看见你想杀了他,又想救他的挣扎,不能只有伤心流泪。”
收工后,黎尧坐在化妆间卸“硝烟妆”,指甲缝的黑色颜料怎么都洗不掉。周引递来卸甲油,他没接,却盯着对方后颈的遮瑕膏发愣——那里又蹭掉了一块,露出真实的疤痕,形状像片被踩扁的树叶。
“疼吗?”他听见自己没头脑的发问,非常没有边界感。
“哪块?”周引顺着黎尧的目光摸了摸后颈,“这是替我奶奶挡啤酒瓶被砸下的伤,谁知道我血还没止住,她就骂我遭人弃的丧门星。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早都不疼了。”接着他又指指手腕的红痕,“这个道具手铐勒的倒是挺疼的。”
黎尧喉头动了动,他越来越好奇周引的过去,但没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
只是无端想起自己儿时学马术,从马上摔下来,母亲立刻叫私人医生来护理,他明明没那么疼,却依然黏着母亲放声大哭。人和人的疼,原来如此不一样。
“陈屿该怎么选?”他岔开话题,“一边是兄弟的血,一边是与他羁绊根深的付及……”
周引想了想,低声道,“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陈屿会在逮捕令上签字时,把‘付及’两个字写得特别轻,他必须写,虽然他并不想写。”
黎尧沉思片刻,顺着周引的思路,“明天审讯戏,陈屿要把警徽摘下来,放在付及面前。”
周引挑眉,“为什么?”
“因为警徽是信仰,可付及也早已经是他的亲人。他会惩治完付及尊重信仰,但他也无法再继续从事这一行了。”
周引总是这样,不动声色的解开了黎尧很多的心结。他初次演戏又心高气傲,除了外人的引导,更需要自己内心的成长和参悟。
深夜的酒店走廊,黎尧站在周引房门前,手里攥着罐冰可乐。他想起友人说的“体验派要把自己泡在角色里”,可他泡得太久,已经分不清陈屿的愤怒和自己的焦躁。
敲门后,周引穿着洗旧的白T恤开门,颈间挂着付及的银色项链,他才是不动神色的入戏,但出戏也快的切换自如。
“什么事?”
黎尧把一盒糖塞进周引手里,糖盒上的蝴蝶烫金在廊灯下闪了闪,那是母亲长期为他亲手做的糖果,怕他控制体重不好好吃饭会低血糖。他第一次送给别人,就像幼儿园殷勤给漂亮女孩献宝的小男生,看起来极度幼稚。
周引低头看着糖盒,指尖摩挲盒盖,“我小时候偷看过同学的蝴蝶标本,翅膀上的粉会掉,所以我从不碰。”他抬头看到黎尧有些不悦的表情,马上改口,“不过你可以放在我这儿,拍戏时想用了就拿。”
“周引,”黎尧思索了一下措辞,“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困在陈屿的世界里。”
周引温柔笑道,“你不是困在陈屿的世界,是把陈屿的世界背负在了身上。”外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天色有变,黎尧忽然想起山顶日出那天,周引说“太阳还是在那儿”时的平静,让他莫名觉得安心。原来真正的对手戏不是互相较量,而是彼此成就。
“明天见黎尧。”黎尧转身时,听见周引在身后说道,“你知道陈屿和付及最大的区别吗?陈屿有退路,而付及没有——但你有,所以别把自己逼太狠。”
雨声渐大,黎尧站在门口望着周引房门上的门牌号,忽然觉得那些困在角色里的痛苦,都在这声“明天见”里,轻轻化解了。
黎尧的杀青戏是陈屿在付及墓前的独白。
春日的摄影棚里搭着假樱花树,花瓣落在黎尧警服肩头时,他忽然想起周引说过自己写的歌词,“光与暗的交界”。此刻的陈屿正站在明暗交界处,墓碑上“付及”二字被打光灯照得发白,黎尧已经完全带入了陈屿,他深深痛苦于付及的死亡。
“你说过要活着回来。”陈屿对着空无一人的墓碑开口,将手缓缓覆了上去,抚摸着付及的照片,镜头默默记录着他指尖的颤抖,导演喊了卡,这一幕一遍通过了。远处的周引穿着便装站在监视器后,嘴里嚼着黎尧给的糖果,观察着镜头,表情却漫不经心。
黎尧安静的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付及早已在某个深夜随着剧本锁进了周引的抽屉,而此刻站在樱花树下的,只是个叫周引的普通人。
等其它戏份都拍摄完毕,场记板拍下的瞬间,摄影棚爆发出掌声。黎尧被剧组人员簇拥着递上鲜花,他在人群中与周引对视了一眼,对方淡淡笑着,做出了“恭喜”的嘴型,表情非常的真诚。
庆功宴设在剧组附近的老酒楼。黎尧推掉了投资人的邀约,穿着戏服里的白衬衫就去了。周引和大家敬完酒就坐在角落,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后颈那道终于不再遮掩的疤痕。
“不再多喝点?”黎尧又拉开一瓶啤酒。
周引摇头,“一会儿还要赶夜班车回宜城。”他顺便调侃道,“剧组给的杀青红包倒是够买张硬卧。”
黎尧喉头动了动,想到过几天坐私人飞机去米兰看秀的行程,他酝酿了下表述,“你的演技大家都看得见,我可以和别的导演推荐你。”
“谢了。”周引低头夹了口菜,“但不必。”
深夜的酒店停车场,周引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手里拿着糖果准备打开,想要散散嘴巴里的酒气。黎尧看着他的背影,终于下了决心,大声喊住他。
“周引!”
对方转身时,后颈的疤痕格外显眼。黎尧想起拍戏时自己无数次想触碰那道疤痕的冲动,终于在此刻表露心迹。
“还有机会再一起去爬山吗。”
周引回问,“体验派后遗症?”
“算是……也不全是。”黎尧说道“我想知道现实里的周引,会保留过期的糖盒吗?”
周引笑了,“现实里的周引,”他剥开手中的糖纸,橘子味在夜风中散开,“会把过期糖盒扔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出租车的车灯照亮他转身的背影,黎尧忽然想起剧本的删改结局,陈屿在付及墓前放了枚子弹,在离开时,也把自己的警徽埋进了旁边的樱花树底。
周引走后的第二天,黎尧独自去了山顶。山风卷着微雨掠过他脸庞,他从包里摸出快翻烂的剧本,里面有周引帮他批注的人物分析。剧本的最后,依然是周引的字迹,是送给他的告别。
“演员的路有很多条,有人活在角色里,有人活在角色外,但总得先活好自己。”
远处的云海翻涌如浪,黎尧发觉,那些在戏里滋生的情愫,或许是陈屿与付及的相互救赎,却也是黎尧与周引在心灵深处的触动与碰撞——无关角色,无关差距,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某个瞬间看见了彼此眼里特别的光。
他像陈屿埋警徽一样,把蝴蝶糖盒埋进了土里。转身下山时,手机收到条新消息。周引的头像依然是一盏破旧的台灯,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