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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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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边陲记事》杀青已经两个月了。录音棚的空调还是老样子,出风口总带着点电流声。黎尧坐在高脚凳上,膝头放着吉他,铅笔尖在五线谱上悬停很久,才落下一道浅浅的弧线。窗外梧桐的树影晃了进来,在纸页上织出一片斑驳,黎尧认真构思着新的曲子。他已经回归到了自己,逐渐摆脱了陈屿这个角色带来的压抑和挣扎感。
“毛姐,明天晚宴的西装还是穿黑色那套吧。”他忽然开口,拨片无意识地刮过琴弦,发出一声钝响,“亮片太招摇了,不太合适。”
毛璐从文件堆里抬头,“转性了?去年你还说要在红毯上‘闪瞎所有人的眼’。”
黎尧笑了,换了个话题,“灵感枯竭了,去看看名利场的莺莺燕燕,说不定能写出更带劲的歌。”
晚宴当晚,浮夸的水晶吊灯在穹顶投下光束,黎尧穿着黑色的修身西装站在香槟塔旁,漫不经心听着身旁投资人的夸夸其谈,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宴会厅角落。
他看见周引时,对方正端着酒杯俯身向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微笑,那人叫于普,圈内出了名的挑剔制片人。周引的姿态堪称完美,腰背微弯显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指尖轻扶酒杯边缘,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阴影。
“于导谬赞了,《暗行之时》的林记者一角确实让我心动。”周引的声音混着场内背景乐飘过来,尾音轻柔,“我很在意角色的层次感,就像您上次提到的……”
“层次感不如真实感来得动人。”于普打断他,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酒杯,“下周去我工作室聊聊剧本?有些细节可需要亲自示范。”他的目光在周引脖颈间逡巡,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黎尧突然感觉手上的玻璃杯发烫。他看见周引身体顿了一下,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于导说笑了,我最近在研究MethodActing……。”
“Method?那不如我们来实践一下。”于普的声音里带着点暧昧的笑意,“年轻人,要懂得抓住机会。”
黎尧放下酒杯,穿过人群走过去,步伐带着下意识的急促。周引抬头看见他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和善的笑意掩盖。
“于导,”黎尧侧身挡在周引面前,“听说您在筹备新戏?我这儿有个合适的人选。”
于普想起黎尧前不久的通告,正是和这个周引一起拍戏,尴尬道,“黎尧这是要跨界当经纪人?”
“只是觉得这个角色适合他。”黎尧转头看向周引,对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一点多余的情绪,“周引的演技很扎实,之前合作的时候把角色琢磨得很透。”
周引礼貌笑笑,客套道,“黎老师过奖了。”
于普打量了两人一会儿,无奈笑了,“行,那就让周引来试个镜吧。黎家推荐的人,我总归要给个面子。”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黎尧的肩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引一眼,转身走了。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黎尧和周引站在角落,谁都没说话。黎尧瞥见周引腕上的红绳,是杀青那天一个很喜欢周引的场务小妹硬塞给他的,说是求过大师能保平安,没想到周引居然带着,红绳已经有些磨损,毛边微微翘起来,像他拍戏时总也遮不完美的后颈疤痕。
“谢谢。”周引忽然开口。
“没事。”黎尧打断他,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果汁,递给他一杯,“只是觉得你不该为了角色去迎合别人。”
“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很难避免。”
黎尧看着他的眼睛。他心想,这个人,对待所有的人都有定制的面具,好像很少有能窥见他真实内心的时候。或许那次一起夜爬有过片刻?只是当时天亮了,黎尧背着他下山,没办法看到周引的样子。
“我只是不想让你这样。”
气氛有些微妙,但周引并没有回应黎尧的直白。
宴会厅的灯光依旧明亮,人们穿着华美的衣服,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黎尧和周引站在角落里,谁都没再说话。
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黎尧和每个认识的人简单告别,他看到周引已经悄悄离去,便摸出手机给毛璐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联系于普,聊聊周引的试镜。”
次日录音棚,毛璐将试镜邀约推到他面前,“于普松口了,周引的试镜定在周五下午三点。”她看着黎尧在五线谱上画下潦草的降调符号,“你不去看看?”
“他的戏,自己有数。”
话虽如此,周五那天他还是提前半小时收了工,鬼使神差地驱车前往试镜大楼。
只是他没看到周引,却接到了毛璐的电话。
“周引拒了《暗行之时》。”
“为什么?”
“不知道。”毛璐耸耸肩,“听说他接了个独立电影,演个小角色,导演是新人。”
又一个月后,黎尧在巡演后台收到个快递。拆开后是本剧本,叫做《雾行》,扉页夹着张纸条,上面是周引的字:“独立电影杀青了,谢谢你作曲的Demo,循环了很多天。”
后台传来工作人员的催促声,他把剧本塞进背包,跟着灯光走上舞台。聚光灯亮起的瞬间,他弹响新曲《雾行》的第一个音符。台下的蓝色灯牌如海潮般翻涌,他却期待在某片光浪里能够出现一道温和的目光。那目光像山顶的日出,像深夜的台灯——不炽烈,不张扬,却让他心涌暖意。
曲终时,他对着话筒轻轻说:“这首歌,送给所有在迷雾里依然奋力向上行走的人们。”台下掌声如潮,舞台的升降台缓缓落下,他摸出手机给周引发消息,“我突然觉得,付及执行的那天应该是一个大晴天,他该站在阳光下,晒掉所有的阴影。”
屏幕亮起又暗下,没有回复。
黎尧想,有些东西已经在自己心里生了根。他和周引并不是藤蔓缠绕的依附,而是两棵树,各自扎根在自己的泥土,枝叶在风中轻轻相触。
这就够了。他背着吉他走进后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卷着叶片吹了进来,带着些初秋的清冽。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雾,也没有云,只有阳光,实实在在地铺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