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跳舞》928480

5、当初对他是不是太残忍

　　卢如初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八点前抵达公司。

　　她走得快，话少，衣着利落，不跟同事吃早饭，也不插入茶水间闲聊。公司上下都知道她做事干净、回信极快，说话简洁。也知道她不太容易亲近。

　　她不热情，却极受信任。

　　她做协调时从不加戏，做主导时也不争功，只把所有复杂流程掰开来一条条排清楚，留给别人明确的执行指令。没人说她亲切，却没人质疑她能不能扛事。

　　她本来也是这么规划好这次合作的。

　　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基金与某科技企业合作发起的新项目，是对她专业性的认可。她也知道，这次项目成型后，自己会进入正式的核心推进名单之一。

　　她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楚不该去纠结什么。

　　可计划之外的，是昨晚那场见面。

　　她不是没预想过会再见到他，也不是没准备好重逢的可能。

　　她只是没想到，面对他的冷淡与压抑的怒意，自己竟然一点应对的力气都没有。

　　她向来擅长维持表面，也一直以为自己能把分寸拿捏好。
　　可昨晚那一瞬，她的所有判断都失效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没有资格再去解释什么。

　　打开电脑、检查资料、回复邮件，和往常一样。

　　可直到午休前，她突然把文件误删了一份。

　　不是技术失误，是操作时手指直接点了“移除”，干脆利落，像是在不知不觉间掐断了什么。

　　她盯着空白的屏幕愣了几秒，又迅速从备份里恢复了数据，没有人察觉。

　　下午的协调会议，她也照常参加，只是中间有人提到“技术那边这次换了大区的人接手，协调起来比预想复杂”，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复杂是因为很多人没准备好面对人，不是没准备好面对项目。”

　　说完那句话，会议室一片安静。

　　几秒后有人笑着说“卢如初今天发言比平时犀利”，她只是低头翻笔记，没接。

　　她不是刻意强硬，只是从昨晚到现在，脑子一直在浮动，像是有什么声音压着不出来。

　　她努力维持秩序，可某些细节总在泄露她的不稳。

　　—

　　下班后她照常步行十几分钟，穿过一条人不多的街巷，拐进一栋灰白色小楼。

　　那是栋外观低调但干净的旧式办公楼，入口种着两棵整修得当的小树。她每周三都会来这里——三楼，靠窗的一间心理咨询室。

　　没有显眼的标识，门边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写着“预约制”。

　　她推门进去，落地窗拉着半透帘，屋里点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线温柔，空气里有淡淡的木香。书架、沙发、茶几，陈设几乎没有变化。

　　俞医生今天穿了米色毛衣，正在整理桌上的咨询记录。看到她进门，只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早了一点。”她说。

　　“因为今天的你，比前几天更想早点坐下。”俞医生语气平稳。

　　卢如初脱下外套，坐到她常坐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们已经这样坐了三年多——从最开始一言不发，到如今不用寒暄。

　　俞医生看她一眼，说：“这周的工作还顺吗？”

　　她点点头：“没出问题。”

　　“但你状态不好。”

　　卢如初抬起眼，语气很轻：“我昨天见到他了。”

　　俞医生没有一丝意外，只问：“你预期过吗？”

　　“预期过。但还是出错了。”

　　她垂下视线，指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下：“我以为我可以处理……结果一点准备都没用上。”

　　“他有反应？”

　　“没有很激烈。”她顿了顿，“但他说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把我当合作方，还是旧识。”

　　俞医生点点头：“你最怕哪一种？”

　　卢如初没回答。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不是怕见他。我怕我连解释的立场都没有了。”

　　俞医生写了一行字，然后语气很温和地问：“你当初来这里，是因为你觉得，没人能听你把话讲完。你现在想说了吗？”

　　卢如初没有抬头，语气却比刚才清楚：

　　“我不是想讲清楚……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我消失那样，是不是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