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勿食我稷 正值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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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酷暑，可仓州暴雨后的夜晚却冷得让蝉鸣都有了悲秋之意。夜是如此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会惊动天上的寒星。...
北落王吴稷坐在帅案前，身体木木地“放”在王椅上，案上烛光摇曳，将诏书映得忽明忽暗。西风穿堂，一片落叶裹挟着一只小虫，轻飘飘地落在诏书上。吴稷“啧”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趴到案上，屏住呼吸，轻轻拨开落叶。他盯着那只虫，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吹了一口气，将它拂去。
他扶着烛台，在昏黄的光圈下反复检查诏书，确认没有污损后，才重新瘫回椅中。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思绪却随着西风飘回了二十多年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屏藩之重，实赖贤能；忠烈之门，宜承世祚。北落王世子吴稷，禀性刚毅，器识深沉，少禀庭训，夙娴韬略。昔随父镇守西南仓州，躬擐甲胄，屡摧凶顽，邕人慑其威，边陲赖其固。而乃父王殁于王事，忠魂贯日，朕心深恸！
念尔吴稷，克绍箕裘，久历戎行，战功彪炳，军民倾心。昔以世子之尊，不辞锋镝之险；今以孤哀之身，尤彰砥柱之能。是用特降殊恩，允尔嗣袭北落王之爵，锡以金册，授以宝印。尔其谨守藩垣，勘乱边徼，上酬国恩，下慰先志。
钦哉！毋负朕命。
洪德三年·御笔
吴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诏书上“忠魂贯日”四字，那里的纸面早已被磨得发亮。二十年前，他跪在先帝面前接过这份诏书回到仓州后，金册右下角就带上邕人箭簇贯穿的凹痕——那是最后一支射穿王帐的箭。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从低声道：“王爷，三更天了。”
吴稷没有回应，只是盯着烛火。火光跳动间，他仿佛又看见父亲躺在血泊里的样子，肠子流了一地，手里的剑被扔到一边，却费尽全力伸出双手，想要握住什么似的，向着邕人撤退的方向直到咽气。
侍从不敢催促，只能站在门外，看着王爷的影子投在素墙上，比往日里那袭蟠龙朝服还要庞大三分.
夜风里忽然混进一丝腐臭味，像是从记忆深处漫出的气息。吴稷的手滑向案下暗格，指尖触到一支断箭——那是他从父亲尸体旁拾起的最后一支邕人箭矢，箭杆上还黏着风干的肠衣。
他猛地合上诏书，却发现那只被吹落的虫竟爬到了“钦哉”二字上，正一点点啃食纸页。更令他瞳孔骤缩的是，虫腹下隐约露出一角字迹——像是被刻意藏进去的密信。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王爷！急报——赵佑民已到仓州！”
烛火应声而灭。黑暗中，金属刮擦声刺耳响起——吴稷从暗格里抽出了那支箭。
侍从惊恐地发现，王爷竟在笑。——二十年前，他抱着父亲的尸体时，也是这样笑的。
吴稷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朝着侍从冷冷的看到，似乎有些许嘲讽？侍从感觉自己心里毛毛的，急忙把视线移到自己的脚尖，“殿下。。。我。。”侍从不知道今天王爷吃了什么玩意，怨念这么重，只得不知所措的嘀咕不停。
“好歹是本王的侍卫，慌张失神，成何体统！”吴稷把一只手背过身去，缓缓的踱步靠近，另一只手帮侍从拂去他肩膀上的杂草，“来就来，让费沉。。。算了，让王子去迎接即可。”
“殿下，赵佑民此番，是钦差。”侍从依旧不敢抬眼。
吴稷稍是一愣，眼角肌肉微动，少许，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摆的诏书，努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愠色，冷笑一声，近乎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哼，天恩浩荡。”
吴稷大踏步走到院中，仰头张望星汉，感受阵风，一转神态，语气就如同他在战场上一般。
“何时得报？”
“两个时辰前。”
“探，车马几何，是否还在行进。”
“领命！”
良久，探子回报：“王爷，仪仗二十余人，仍在行进！”
吴稷心里一念，不仅心里盘算：“一来一回五个时辰，行进近百里，夜半赶路，你是真看得起我吴某人。”吴稷转身走入大堂，一边问道：“可是沿江而下？”，探子起身答：“不出王爷所料，只是我们沿途客栈的哨探恐怕无用。”
吴稷淡定的收好诏书，把腰间凿痕累累的剑鞘横在案上，瞥了一眼探子，神情漠然，“钦差夜半赶路，如此急迫，自找苦头，我们又何必为自找苦吃的人担心呢？”
那人心领神会，行礼作揖后，转身便再次没入夜色中，只传来远处几声惊雀窜飞的声音。
却看那赵佑民忍受着酸臭汗味的衣服，身后的人更像是霜打了的菜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衣角，袖子，靴筒都是泥浆。尽管威仪有损按律罚俸两个月，但是五个多时辰人困马乏，赵佑民也不好意思去啰嗦指点啥。因为他觉得若是此时再用马鞭催促马屁速行，这马能把自己脑袋踢飞。。。
他心里苦笑不得，原想调侃自己来着。可一想到一路上这村县破败惨烈，他就感觉自己这点劳累还有什么资格获得安慰，那些百姓又该谁来宽慰？“浮骨飘尸千里绝，残垣断壁万魂哀。”他在递送给皇上的密奏里这样写道，“我等沿江而下，臣之所至，人难分生死，侍卫见一尸体横于路，目眶深陷，四肢如秸，以为死矣，岂料仍一息尚存。臣知擅杀御马乃重罪，然臣不忍再取民之分毫，故杀马取肉，以解饥民之患。”
一行人就这么在黑夜泥泞的路上前行，车轮不知道陷进去多少次，马不知摔了多少跤，移开了多少根巨木，焚烧了多少具尸体。那一路上闪烁散落的火炬，燃烧掉了一个又一个家庭，赵佑民时常回头看向来路，仿佛看到了一路上招魂的油灯。。。。
黎明时分，枝丫上林立的乌鸦转动着无情的眼珠，等着争夺早餐去喂饱窝里的幼鸟。黑漆漆一片，时而一阵躁动，时而冷漠凝望。要不是这些树因为树皮被啃殆尽而死，赵佑民都以为这些树叶本身就是黑色。
“这是什么地界？”
“琮县。”
赵佑民四处张望，毫！无！人！烟！
“怎么回事？整个县都死绝了？？去打探打探”
不知过了多久，随从前来禀告，整个县城连同知县全部饿死，要么就逃荒，但是从知县手上取到一张泥浆浸泡过的信纸，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赵佑民打开一看：“吴稷吴稷，勿食我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