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万里江山 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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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自己中暑劳累了，还是皇城的石砖被炽热的烈日烤化了，赵佑民总感觉自己脚下绵软无力。要换作隔壁蒋倔驴大中午叫他去雁醉楼去喝酒，他当即就给那个酒蒙子一耳刮子醒醒酒...
昨晚那个嗜酒如命的家伙好像又跟媳妇吵架了，居然还叫了几个艺伎来陪喝，要不是他“守身如玉”加上酒楼做的正经生意，他今天就不是从床上醒来得了。没得办法，只能陪着喝到半夜，他扛着“酒神”回家之后才倒在塌上呼呼大睡。
今天刚睡醒，宫里的太监就来传信：“皇上召您到弘泰殿觐见。”。这才马不停蹄，迷迷糊糊的赶到这儿来。
等他气喘吁吁爬到弘泰殿的门口，小太监拦住禀告道：“赵大人，皇上刚刚睡下。”赵佑民大老远跑过来，额头上都局部暴雨了，他手掐着腰，一手妄图扶住旁边的柳树，央求：“公公，皇上召我。。。有要事。。。”。
小太监直接打断他，低着眉眼回复：“赵大人，皇上下旨，户部侍郎一路疲累，可先在阶跪候片刻。”没等赵又明回复，小太监就转头朝旁边的小奴才厉声喝道：“羔子养的，皇上在塌上清净，外面这个多的知了斗舌吵架，吵着皇上的神，小心脑袋搬家！”。
赵佑民一听一愣，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只得用袖子轻拂额头的汗珠，然后乖乖在阶下跪着了。
不知跪了多久，趁着赵佑民还没变成晾肉干，殿里出来个小太监急步走到赵佑民身边，佝偻着身子，轻声细语地告道：“赵侍郎，皇上吩咐，偏殿议事。”。赵佑民急忙起身，结果双腿一麻失去了知觉，他只感觉一万只蝗虫在自己裤腿里面啃头咬毛，然后直接侧跌在地上，一边时哭时笑，一边用手安抚小腿情绪。
殿内清凉，赵佑民一进去，心里的第一念头就是：爽！他整了整衣冠，急匆匆的朝偏殿走去。右手边万里江山锦绣屏风蜿蜒曲折，正午阳光虽毒，透过窗纸后打在屏风上，在脚下金砖上映出了江河湖海，山川叠嶂。殿内清风徐来，赵佑民感觉自己在冯虚御风，遍览江山。
小心翼翼走进偏殿，龙涎香的气息从偏殿帘后丝丝缕缕地散来。赵佑民忽然听道悠悠传来的诗云：
“帘外春雷枕上听，砚冰初裂夜潮生。
满堂珠履忽噤口，恐有寒光窥姓名。”
赵佑民闻诗，大礼参拜：“臣，户部侍郎赵佑民，奉召叩见。”
皇帝依然在帘后，声音倒显得轻松怡然：“赵大人，昨夜雁醉楼可还风雅？”。朝廷官员若与妓女有染，按《靖律》革职待审。赵佑民急忙跪在地上，凛然道：“皇上明鉴，臣未敢以身试法，天子门生岂敢有辱君父？”
“无妨，爱卿何必多虑，在朝官员，哪个没有个三妻四妾的。朕听闻爱卿至今未娶，难道是案牍劳形吗？”皇帝声音中似乎带着些笑意，赵佑民听到帘子后面传来衣袖摆动的声音。“秦福通！赵大人在外面等了许久，赐座。”
赵佑民谢恩，安坐之后答曰：“臣已身许社稷，今明主御极，臣惟恐有职责不效，故无意婚娶。”
帘后衣袖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公然诬陷皇亲皇族，这也是许身社稷？”
“圈占良田，兼并庄园，明为督税，暗抽银饷，凡二十余载，十抽其三！致使仓州乃朝廷赋税之地，一场大水竟向朝廷索银？”
皇帝冷哼一声，帘后是一阵瓷盖轻刮茶碗的声音。秦公公小步踱来，也给赵佑民上了一盅。
“琮江千年以来，泛滥不止。暴雨七日，致使暴涨决堤，你又有何良策？”
“臣之策，已经于朝会谏言，臣愿为钦差亲赴灾线，朝廷户部拨银两千万两，抢修河堤，以绝后患。并向富户购粮。另恳请圣上携派御医，以备疫病之急。此外朝廷当早被鸡鸭，因大水之后，蝗灾易随，倘有不测，赈发百姓，可食虫缓之！”佑民对答如流，仿佛在心中默念了一万遍一样。
帘后没有声音，许久，皇帝说：“钦差，不必。北落王世镇仓州，着北落王全领其事即可。”
“皇上！不可！万万不可！”
帘后，茶香透过蚕丝金线龙纹帐，萦绕这龙涎香飘出，皇帝品了一口茶，“北落王乃朕之皇叔，先帝册之，有何不可？”皇帝啧啧了几口茶水，然后把茶碗放到桌上，刚想让赵佑民也喝茶，结果这人提高了嗓门说：“皇上，我朝初创，强敌环伺，南有邕人，北防火罗，前朝余孽久踞东北。故而四设藩王以巩国体。今外敌不足惧，藩王渐渐已无镇守之效，反成朝廷之。。。”
“秦福通，叫御膳房给朕上一道点心！”帘后的声音很是急躁。赵佑民喉头一梗，识趣的站起身：“臣告退。”
帘后没有声响，就像来时一样，萦绕的香熏如同仙人腾空留下的残云，在金帐四周散漫的弥开。。
赵佑民无奈退出偏殿门。正欲离去，秦福通端着一份点心，把他拦住，凑到赵佑民耳边嘀咕了一阵。
皇帝轻轻摇了一下银铃，宫娥纷纷上前，拨开金帐。只见软塌之上，皇帝闭目凝神，手指不停地敲击桌案。他脚边跪着的居然是费沉合！！
皇帝从塌上起身，悠哉悠哉地站在殿中，宫娥为他更换上了皇袍。没有回头看费沉合，他捋捋胡子，缓缓的向偏殿外走去。万里江山屏风在傍晚的阳光下，在金砖上隐射出血色的山川湖海，有的地方或许日薄西山，光线不强，却已经看不出山形，只有黑乎乎的一片。
皇帝手随意在地上的影子上画了画，远远地招呼：“费沉合，来看看！地上的影子甚是有趣。”费沉合应召一看，却见黑乎乎的地方遮住了仓州地界。他没吱声，因为赵佑民的每一句话他听的一清二楚，他也不愿意主动提及此事。费沉合心里正盘算如何应对皇帝之于赵佑民的问答，不想皇帝却没有质问，“你可知着京城有多少大臣弹劾北落王？要不是朕一力拒之，恐皇叔已经变为平民了吧。”
费沉合不慌不忙，此番进京他就是为了此事而来：“圣上，臣深知不仅北落王，或襄定王，武安王，海陵王也是弹劾不断。”皇帝一抬眼，微微点了点头：“朕知道北落王派你来京有何之意。”皇帝踩着履云靴，一步步丈量着脚下“江山”的影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影子上黑乎乎的地方。仓州，渊州，瀚州。。。这黑乎乎的影子却像火油火罐炸裂时的火光，刺的他眼疼。
费沉合作揖说道：“圣上兼听圣明，臣自知愚钝。可藩王之策，今实不可变，一则邕人屡犯南疆，二则前朝余孽未净。我朝广袤，非藩王不可临机处断，恐贻误战机！”
皇上抬起头，又开始踱步。
费沉合继续说：“武将在外，文官进谗。古来有之，而自古因此君臣生隙者比比，赵之李牧，宋之岳飞。无不痛失军机以丧天下！况诸王多乃圣上血亲，岂不闻疏不间亲乎？”
皇上若有所思，回头看了费沉合几眼，时不时举起手来想说什么，终于皇帝问：“襄定王驻渊，武安王囤瀚，军支极大固不可削，然而南邕如今安定称臣。可去年仓州押解税银马车，居然半道压断车轴，派人一查，税银箱夹层居然灌满河沙！”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费沉合为北落王府主簿，财账亦通，他答到：“无它，吏治腐败！”皇帝扭头，皱着眉头，神情甚是严峻。费沉合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禀告：“这官府收税，百姓多交散银，而官府需要熔铸为官锭，可这熔炼有火耗，百姓交1两散银，融为官锭就只剩7成，故而需额外向百姓收3成火耗。可这仓州官吏，借此私饱中囊，火耗能收到5成，其中官官相护，层层盘剥，往往火耗可达七成！”
“7成？？？”皇帝终于出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臣不敢欺君。税银多以此法流下贪官污吏啊。所以臣建议，将仓州大小官吏一一核实，凡有贪污者一律革职，另选贤才！”费沉合跪下进言。
皇帝一愣，随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看了北落王身边，才是贤才聚集啊。”
皇帝把费沉合打发走。旋即背对着屏风，招了招手，宫娥撤去屏风。却见赵佑民又坐在这里！！点心倒是一动没动。
皇帝侧着耳朵，冷冷的说：“藩王还是污吏？”
赵佑民直起身来，摘下官帽，三拜九叩，而后说：“臣知陛下留臣于此处之目的，万难之事臣愿死命。古云：‘国者，食有足而兵有精耳’。如今粮饷紧缺，兵精又从何来？贪官乃蛀虫，钦差可查；藩王巨患，久比酿祸。边防耗钱，救灾耗钱，可防着藩王，久备其反也要耗钱！国运阻塞，何来安逸？”
皇帝的眼睛里面似乎闪烁着什么东西，随着夕阳散去，仓州那块阴影越来越大，万里江山的影子，终于被那块刺眼的黑影吞噬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