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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梦 “我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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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真真再醒来时,眼前已经是一片混沌。
她觉得周身都轻飘飘的,好像灵魂上剩,飘在了半空中,默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记起来了。她看到的是浑身是血的自己。
她无声无息的蜷缩在血泊里,身体缩成一团,大片鲜红的血迹在她身下晕染开,像一朵徐徐绽放的玫瑰。
她细细观察着自己,好似在旁观陌生人。身体失去血液,显得她的皮肤更白了,透着淡淡的灰色。连精心打理的头发都一团一团的混合在血泊之中。
她看到几个下人把她抬了出去,她本能的跟了上去。她要去哪里?直到奴仆给她罩上了黑色的布袋。她突然想起来,有时在府里,也会遇到这样的黑布袋,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布袋里装的是谁,是否跟她说过话。这些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腐烂,一具一具堆叠,最终连她自己都化作了暗夜里的一具女尸。
命如草芥啊。
珠花……珠花呢?
在李老爷来到她房里的前半盏茶功夫,她已经将珠花送了出去。此时沈怀瑾不知身在何处,又能否顺利完成任务呢?
她想她要去找沈怀瑾,她要去找兄长陈临安。她的归处不是陈家,也不是李家,这些旧时代的深宅大院如同生锈的枷锁,此时无法绊住她的脚步。
她好像突然成了一条鱼,在人世间游荡。
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哭声。
陈真真的心被揪住了。
此时此刻,她心如刀绞。
酸麻的腿无法再支撑半蹲着的身体,陈真真跪坐了下来,狠狠抓住面前正在尖锐尖叫的孩童的手臂,声嘶力竭道:“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我问你陈书梦你做了什么!”
李书梦的手里攥着一张被撕成粉碎的船票。
母亲的质问让他恐惧得尖叫,破口忙不迭地大喊:“我要回家,我不要跟着你,我要阿娘。我姓李。”
陈真真双目鲜红欲滴:“我就是你的阿娘啊!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李书梦疯狂大喊起来,双手胡乱拍打抓挠。陈真真没有逃避,幼儿无法控制手上的力道,指甲、拳头、巴掌,一道一道落在陈真真的脸上。她的灵魂好像又飘远了,李书梦和她长得并不像,面容在恍惚中好像与李家老爷慢慢重叠了起来。陈真真嗓子一紧,不住的干呕了起来。
她恨不得把心肺全都呕出来。
李书梦还在哭喊大叫:“我要阿娘!我不要当小娘养的!爹!我要爹!”
陈真真歪头打量了她一眼。
她突然变得温柔无比,小心的捧起李书梦的脸,却好像不是在对他说道:“你知道吗,我以为我生在一个不错的家里,有万事万物都支持我护着我的兄长,纵然父亲收起了哥哥送给我的竹笔,母亲烧掉了我的词典,我仍然相信他们是爱我的,我一定在之中获得了什么爱只是被我忽略掉了。”
她无视李书梦的挣扎和尖叫,禁锢着他:“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在去渡口的路上,被母亲送去李家。我甚至不是嫁人,我是小娘我是姨太太我是贱妾,我跟这府里的下人有什么两样,我连死都在埋在李家的祖坟里成为他们家族兴盛的助力,连我的肉我的血都要被榨干吸干。我看那里的一切人都恶心无比,他们是人吗?那是一具具烂臭的血被裹在人皮里。”
她低头哭了起来:“我也是。”
“我早就已经烂了,臭了,这是我的命吗,是我的前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今生要受此折磨羞辱?我早就可以走了,是你……书梦……是你,你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她泪眼模糊,已经看不清李书梦的脸了:“我觉得你是无辜的,你没有错,你小的时候还没有断奶就被送给大夫人养了。我听说你生病了,我也生病,我骨头疼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我多想那个时候守在你身边的是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会回去吗,我早该走了,在我再次遇到怀瑾姐的时候,在我把珠花交托给她的时候,我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机会逃离,但是我就是舍不得你我想再看看你。”
她的声音悲戚沙哑起来:“因为我觉得,你天生就应该是爱我的。你不该是李家人,你身上还流着我的血。你应该是要爱我的。”
李书梦的尖叫哭喊和陈真真的泣血交织出了刺耳的杂音。
“可是你做了什么呢……”
她把李书梦拥在怀里,小小的身体,那么柔软,她只抱过几次。
撕碎的船票散落一地,好像撕碎了陈真真十六岁的灵魂。
她突然剧烈颤抖了起来,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她的心头。
秦巳踢开了酒窖的门,大喊道:“真真姐不要——“
陈真真背对着门。
李书梦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随之传来的,是一阵骨骼碎裂被掰断的声响。
陈真真温柔的抚摸着孩子脸,她打开了面前一桶酒的盖子,把幼儿的身体一点一点浸泡到酒桶之中。
红色的酒液溢出来,大滩大滩涌出来。
木桶中的幼儿蜷缩着,小小的,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形态。
陈真真轻轻的说:“我的生命不该被任何的人禁锢。我生出来的枷锁,我自己打碎。”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巳:“第一眼的时候,因为……补丁和手帕的颜色。”
临行密密缝啊。
陈真真闭眼笑了一声,溢出两道血泪。
“我还不是全无机会。看来赌局你应该成功了。蛇章呢?”
秦巳捏紧了手里的蛇章。
“我上船之初,我的愿望是到伦敦去。但随着上船的时间越来越来久,我对活着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淡,脑中只剩下了去伦敦的念头,我觉得不对,我为什么会忘了怀瑾姐和临安哥?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记不清了。我观察了好几天,大概摸清了其中的原因。”
“这艘船,是在无休无止的吸收人的愿望,直到连愿望都记不清了,你就放这些孤魂野鬼下船,继续涌上新的鬼。是这样吧?苏疾。”
“那我们尊贵的船主,您把我们都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秦巳紧张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苏疾。
苏疾阴沉着脸。
陈真真继续说道:“我偷偷去过第四层,我大概知道了……你是什么东西。你连人都不是。你靠着蛇章,把我们禁锢在你创造的世界里,吸收船上人的愿望。你的眼睛,就是被怨鬼执念反噬的下场。”
“你闭嘴。”苏疾说道。他的眼睛发出带鬼气的绿光。“
幽绿的鬼气溢出,凝聚成细细的针,飞速朝着陈真真刺去。
陈真真身形一闪,竟直到了秦巳面前,她伸手抢蛇章,没想到秦巳攥得紧,她便抓着秦巳的手,下一刻二人都没了踪迹。
苏疾的眼白逐渐布满了红血丝,血红一片。
甲板上,秦巳被反手扣在栏杆上,锁骨撞在栏杆上,手臂都快被陈真真整条卸了。秦巳半个身体探在外边,好像跟底下汹涌的海水近在咫尺。
陈真真骂道:“把蛇章给我!“
秦巳咬牙道:“姐姐,别再错下去了。”
陈真真逼近了:“你想让我迷途知返?谁给过我机会返了。松手!”
她话音刚落,船身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陈真真回头看了一眼天幕。
船靠渡口了。
大批大批的游魂从房间内飘出来,堆满了船舱,他们游荡着,只有一个目标。
新旧魂魄拥挤着,身上散发的鬼气如同鬼火烧绿了半边的天幕。
陈真真道:“他疯了,他还想再吸收一波愿力。”
秦巳动弹不得。
苏疾从船舱中走出来,他身上鬼气更甚,眼瞳绿得接近透明,他背后是绿色的天幕,他好像行走在天幕下的百鬼之王。
秦巳对着下方喊道:“苏疾!不要!”
陈真真的指甲像锋利的刀刺进秦巳手腕的脉搏中:“把蛇章给我!”
“我不给!”
陈真真轻飘飘说道:“那你也去死好了。”
下一刻,指甲划破了秦巳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陈真真满脸,珠串断裂,槐木珠四处迸溅,有的落在甲板上,有的落入滚滚黑水之中。
秦巳头一重,从栏杆上跌了下去。
他在跌落的时候看到苏疾冲到了甲板边上。
快速的下沉失重感让秦巳尖叫着闭上了眼,恍惚间,他听到苏疾冲他大喊:“小蛇,不要害怕,这是你的世界,这本来就是为你存在的。”
苏疾喊道:“重阳——!!!!”
下一刻,一条巨大的白蛇从黑水中破水而出。秦巳落在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上,失重感消失了,他在缓缓的上升。
天地间,巨大的白蛇盘踞在天空之中,与船身处绿色的天幕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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