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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疾 你的郎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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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婆子自小就卖身进了李家为奴,几十年过去了,在宅子内也混成了人精。她管厨房的采买,没事就在厨房里使唤使唤人,对后宅的消息灵通得很。
“哎呦刘妈妈,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
刘妈妈掏了帕子,脸上冷不丁的冒汗,压低了点声音:“还不是六姨太成天打鸡骂狗的,今天是珠子成色差了不高兴,明天又是嫌吃食差不能入口,连太太都不放在眼里。我送饭菜早了片刻她都给我脸子瞧,成天也不知道在屋子里做什么。“
“谁说不是呢,”马婆子甩了下帕子,“她整天仗着老爷喜欢,闹得这后院是家宅不宁。她还整夜整夜的和人打牌,那手气,一晚上能赢几十两。”
“真的?”
“老爷也娶了几房姨太太了,没见过这么纵着新来的。这不合规矩!”
刘妈妈瞟了一眼周围,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前几日大夫人祭祖,我身上不痛快,就想请做法事的道长给我算算卦,免得犯忌讳。我刚到祠堂外,就听到大夫人和道长说话——这六姨太命是真好。她是极其旺夫旺家族的命,就算是死了埋在夫家的祖坟里都能保家族风水顺畅。”
她二人一拍即合:“这估计才是老爷铁了心也要娶她进门的原因。”
“咱们下人担心主子什么。她这样的好命好相貌,除非通奸偷汉,不然老爷这辈子都能贴她身上。 ”
“陈太太,您倒是让着点咱们啊,您手指头缝里漏点都够咱们输一夜的了。”
陈真真拿着象牙磨的小折扇掩唇笑了起来,随手摘了一只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圆润的珍珠轱辘滚了过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人没再多说,收了珍珠。搭好的麻将“哗啦”一声被推倒,随着夜色重新开始洗牌。
牌桌上大家互称姓加上太太,一来是赶赶思想解放的新潮,二来也彰显尊敬,不是谁的太太。
牌桌的对面,是近来风头很盛的沈家小姐沈怀瑾。沈老爷子就她这么一个孙女,她接手了家族的产业,有三个月的时间摆平了虎视眈眈的家族旁支,就这么当上了沈家的主事。她穿了一身白色蕾丝的旗袍,手上戴着蕾丝手套。
没人知道李家得宠的六姨太太陈真真和沈家独女沈怀瑾是怎么认识的,或许牌桌上的事,几次推杯换盏下来也能换得一点真心。
陈真真在打出牌时抬头,她的眼睫浓密卷翘,像振翅欲飞的蝶。跟沈怀瑾对视一眼。
一份足以颠覆李家的消息在逢场作戏中传递。
船撞上了礁石。
船身的剧烈摇晃却没有如约传来。
秦巳在失重感中惊醒,惊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旅客的房间中,仍是有些年代感的木制家具,他还在这艘船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阴沉的雾天,分不清时间。秦巳揉了揉眼睛,手腕上盘旋了一只小白蛇,就这他的手用头蹭了蹭秦巳的头。
秦巳新奇的看着它,柔声道:“你还在呀。”
不是梦。
秦巳从床上爬起来,床脚一张船票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
他捡了起来,上边的很多信息都褪色了,只能看到船政局的标志,和南京前往英国伦敦的发船时间。
秦巳道:“走吧,我们去找真真姐问个清楚……嗯?”
他刚想把船票塞进卫衣的前兜,却发现自己换了一身姜黄色的中山装,很合身。面料有型又不生硬,在左边口袋的扣子上坠了一条紫色的盘长结。
秦巳用手拨了拨盘长结的穗,面上没有太多惊讶。推门走出了房间。
他从第三层左侧回廊的最末间走了出来。
第三层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往来的服务生和旅客,麻将、扑克撞击的声音清脆响亮,旅客调笑着,空气里丝丝缕缕的飘渺着香水与茶叶混合的香味。
他想转身走向棋牌室,仍然被一堵无形的墙阻隔。
只能前行,不能回头。
他往前走去。
这一路没有异常,但是秦巳还心有余悸那梦魇一般的画面。他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蛇形图案已经不见了,活的小蛇环绕在上边。手上的珠串似乎有几颗颜色深了些。
秦巳好奇的转动串珠,突然意识到上边渗进了他的血。
陈真真仍然坐在棋牌室外边的单桌上,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旗袍,衣领和衣角有鲜红色的玫瑰图案,蓝色的手帕还塞在腰间。她神色冷淡,好像画报上的明星。
秦巳把那张船票放在了翻开的第三张牌上。
陈真真的脸色愈发的白了,衬得红唇更加惹眼。她低笑了一声:“难为你还能找到了。”
“姐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秦巳抽出了椅子,坐在陈真真的对面。
摆在他面前的四张牌已经翻开了三张,陈真真面前放着大王牌。前三张依次摆着摔成两段的竹节笔、烧毁的英汉词典和过时已久的船票。
陈真真闭眼轻叹:“真想跟你说说话,你很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但是没有时间了,还有最后一张牌。你必须去完成。”
“如果我做完了,你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吗?”
“可以。其实我也在等真正的结局是什么。”陈真真伸手去翻第四张牌,“但是,或许你无法离开这条船了。”
秦巳听到这个回答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办法让我离开,对不对?但是你明明可以直接把我交给船主,反正他不喜欢偷渡客,拿我做交换,你可能可以更快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说我心软了你信吗?”陈真真勾了一下唇,“就像现在,我有点不想把牌局进行下去,但是我也无力回天了。好像我的命就是这样,每次要接近正确指向的时候就会万劫不复。”
第四张被翻开了。正位,蛇章。逆位,空白。
“你想……让我偷蛇章,来掌控这条船。”
“你知道吗。其实,我年幼的时候和父亲一起乘船去过上海,我有很严重的晕船反应。所以我上船不久就知道了。我父亲说我没有奔波的命。”
陈真真自嘲的笑了声:“所以就选择把我永远锁在后院里吗。”
秦巳愣住了。
船从一开始就是静止的。
船根本没有在航行。
他突然听到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木制地板上发出的微响,那人闲庭信步般踱步而来。第三层这时安静地好像能听清脚步声的回响。
秦巳闻到了一股微不可察的苦味。
他几乎立刻转身回头,瞳孔微微收缩。
这人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连油润的光泽都完美得漫不经心。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裤垂坠着,上身在灰色的马甲外罩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手浅浅的插在风衣口袋里。他人高,秦巳坐着,入眼就是他笔直的长腿。
他的面庞比记忆中棱角更甚,头发短短的搭在额前,显得盛气凌人。眉骨很高,连接着高挺的鼻梁。眼眶陷在眉骨的阴影中。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
苍翠欲滴。
这是秦巳的第一反应。
成色极好的玉比不上他的眼睛通透澄澈。昂贵的祖母绿宝石闪耀的光辉不及他眼中的沉稳。透过遥远的距离,倒映着秦巳的身影。碧潭泛起波光。
秦巳哑声道。
苏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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