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新郎 码头有多远 ...

  •   “第一次见到苏疾,他正坐在落雨的檐下画画。他穿着一身青绿色的长袍,身量清瘦挺拔,像一跟苍翠欲滴的竹。适逢下雨,他刚将晒好的药材全都收起来,还未分类放好,就堆在檐下。被太阳晒过的药材散发出草木的气味,把苏疾都染得略带苦味。雨水从屋檐上顺着雨链叮叮咚咚德地落下来。他捏着一小株草药,在纸上照着样子描摹。”

      回廊是无穷无尽的。
      秦巳咬着牙向前跑去。
      穿过眼前的拐角,脚却重新踩在了左侧回廊的起始点,循环往复,客房都消失了,两面冷冰冰的墙壁让人无处可以藏匿,成了四四方方的回廊。
      当秦巳第一次跑过拐角时,身后穿着大红喜服的新郎歪着头,一扭一扭的往前走。他的速度并不快,但随着秦巳反复跑过几次左回廊,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断缩减。他的腿已经开始酸了,再这么下去不是被追上就是自己力竭。
      晃神之际,他看到走廊尽头站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穿着暗红色的旗袍,身形被旗袍修饰得很好,白色毛皮搭在手臂上,露出一点莹白得肩膀。妆容和时髦的卷发让她看不出年龄,红唇涂得饱满。
      陈真真。
      秦巳想喊她,喉管却像是被扼住了,无法发声。他尽力奔向尽头,却徒然察觉,脚下的地板也在延长,他无论如何都只处在回廊中央。脚下一沉,秦巳难以动弹,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舌尖被牙齿碰破了,尝到了一嘴的腥味。
      这种味道让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到了恼怒,他啐了一口血,当着爬上他身体的红衣新郎的下巴就是一拳,就好像打在了铁块上,磕得秦巳指骨都打出了血。
      但他好像一下子也不知道疼,掐着红衣新郎的脖颈。那是一张空洞的脸,他好像在一些历史相关的书籍里看过。毫无生机的,死气沉沉的,千人一面的脸。他翻身,把这铁块一样的重量反压在了地上。这人实在重,重得他落地的时候,整个第三层都在随之震颤。
      秦巳含不住嘴里的血,滴滴答答的流下来,红衣新郎嘻嘻哈哈的傻笑,血涌进他的嘴里,把他的脸涂得更加面目可憎,秦巳对着又是练拳。这一次他连肩胛骨都被震疼了。
      他很少跟人打架,从小到大连跟人争执都屈指可数。这下好像找到了一个缺口,秦巳想骂人,却说不出话,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新郎身上。血涂在大红色的喜服上,流在秦巳的下巴上,顺着下巴又淌到脖子、衣领里,他的身体在发热,血好像没有身上热,丝丝凉凉,蜿蜒着往下爬,像蛇一样。
      但这个铁块只会傻笑,等秦巳流血流得有点两眼发昏了,他缓缓伸出手攥成拳头,对着秦巳的腹部撞了过去。
      秦巳咳出一口血。
      更多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肚子上,他蜷缩起来,像尖刺一样坚硬冰冷的鞋揣在他的后背上。
      秦巳的目光有些涣散了,他眨眨眼,血涌进眼睛里,世界都变成了鲜红一片。看着头顶的骨灯,他突然莫名想起了报纸上那具丢在水沟里的年轻女尸,浮肿的身体,全身各处的挫伤、钝伤。是否也在目光涣散的时刻被套上黑布,成为暗夜之中的一具无名尸体呢。
      妈妈对不起。
      我在搬家的时候把你送我的玉弄丢了。
      我还没找到。

      今天对陈真真来说很重要的一天。
      前不久她的兄长回国,带回来了一位华裔的同窗,叫沈怀瑾,她说在国内探访了本家的亲戚,就准备启程去英国。
      她是那么美丽有生机,烫着一头时兴的卷发,谈吐间大方有文化,给陈真真讲了许多国外的见闻,送了她一条白色绣着蕾丝的小洋裙。
      陈真真的兄长为她办理了一张去英国的船票。
      她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穿洋裙,领口是方领,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玉藕似的手臂也露在外边,她觉得好看,不足之于就是头发太直了。她有一头乌黑的长直发。
      陈真真用手指卷着头发,企图让头发能有些弧度,但收效甚微。她也不失落,哼着兄长前几日吹给她听的萨克斯曲调,开始收拾行李。
      她听到了母亲的脚步声。
      母亲裹了小脚,走路却很利索,啪嗒啪嗒的踏着步,看到她的穿着,操着一口浓重的南京口音说道:“哎呦,你怎么穿成这个不成体统的样子。”
      陈真真把墙上南丁格尔的照片撕了下来,夹进了全英语的《护理札记》里,撒娇道:“阿娘,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不信你去问哥哥。”
      “哎呦洋人的女人都莫得些好东西。我看啊你就是被那个洋女人带坏了。我问你,你还真想去国外啊,你阿兄都摆正头脑回来管理家里的产业了,就你还人不人鬼不鬼的样。”
      陈真真收了笑意,不乐意道:“你别这么说怀瑾姐。我的英汉词典你上回给我收哪去了?”
      “你那些书中不中洋不洋的,灶里碳不够,我给刘婆子拿去填灶了。”
      “阿娘!”
      陈真真跺了下脚。
      “算了,我不跟你说,哥哥呢,他说了要叫车接我和怀瑾姐去码头的。”
      陈真真不知道母亲的名字。只知道外祖家姓王,平日家里都叫她“陈夫人”或是“陈王氏”。陈王氏迈着小脚:“你哥哥今天去看家里的商铺的,你父亲已经给你叫好了车。”
      “父亲也同意啦。”陈真真喜道。
      她对父亲的面容有些模糊,记忆里父亲与母亲感情并不好,父亲也甚少来看她。她以为父亲会反对她留洋。看来应当是兄长的劝说让父亲转念了。
      陈王氏在身后嘀嘀咕咕的:“你小的时候我想给你裹小脚,你哥哥说什么也不肯,这下好了,你就一个劲的乱跑。不过以后就懂事了……”
      后半句陈真真没有听清。
      她拎着行李,坐上了停在宅子门口的轿车。疑惑的扒着车门问道:“怀瑾姐呢?”
      “哎呷你还管她,谁知道洋女人嘴里有没有半句真话。”
      陈王氏关上了车门。
      她对着前头的司机说道:“好好送过去。”
      车子缓缓向前,陈真真靠在窗边招手:“母亲再见,想我就让哥哥代笔给我写信。”
      一切的风景都在往后退。陈真真看着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内逐渐模糊,一时间有些憧憬,也有些舍不得。
      她靠着车窗,困倦之意慢慢涌了上来。
      眼皮好沉。
      码头有多远呢。

      秦巳再醒来,眼前尽是一片红色。
      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手被捆在前边,绑的严实,手腕都被磨得有些痛。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拢在两片红色的大袖子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头上盖的是红色的盖头。
      身上不痛了,只是没什么力气。外头是什么声音?敲锣打鼓的。他坐在轿子里,听着吵闹的声音和轿子的晃动,让他久违体会到了晕船的恶心感。
      秦巳把头往旁边一靠,却没抵到轿子上,抵在了一个肩膀上。
      秦巳吓了一跳,
      他这才意识到轿子里还坐了一个人。
      秦巳有些无助,隔着盖头,愣愣的看着身边人。他心跳得有点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用嗓子发声。他想得到一个回应。
      哪怕入眼只是一片刺眼的大红。
      那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盖头下的目光,伸手过来想揭他的盖头。
      秦巳身体难以控制的抖了起来,他尖叫了一声:“你别碰我……”却愣住了。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真真的声音。
      陈真真凄厉的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巳的哭声被压抑在喧天的锣鼓声中,他哭得难受,嗓子也哭哑了,无法抑制自己身体的颤抖,心脏过快的悸动让秦巳喘不上起来,像缺氧的人大口大口呼吸汲取氧气。
      身边的人没再动,好像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过了片刻,一阵轻微的衣袖声,那人把手轻轻搭在了秦巳的手臂上,秦巳冷颤了一下,就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活物。
      那小东西顺着他的袖子慢慢爬到了手上,用头顶起盖头,友好的探头进来,跟泪眼滂沱的秦巳打了个照面。
      一只浑身雪白的,只有一指粗的小蛇。
      它朝秦巳吐了下舌头。小小的脑袋,眼睛有豆大,亮晶晶的,亲昵的用尾巴缠着秦巳的手腕。
      秦巳莫名的平静下来,没再哭了,垂眼看这只漂亮的白蛇。
      忽然一声巨响,轿子像是撞上了什么,不稳当,直直往下坠去——

      船撞上了礁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新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